殿中目光霎时汇聚。
自从面见天子后,岚便一直呆在国安寺修养,因此大部分人此前只听过传言,并未见过这位异国公主。得知这位突然亮相的神秘女子便是传闻中的“卜算神女”、“南黎公主”后,周遭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岚却似浑然不觉。她从容地步入殿中,向上位的长公主拜道:“南黎祝祭伊蓝,见过长公主殿下。”
赵熙凤目微眯,打量她片刻,方才缓缓道:“你的事,我从阿旭那听说过了。”
“旭”乃是当今圣上的名讳。虽是亲生姐弟,但长公主竟直接以昵称直呼圣上名讳,足见二人关系相当亲近。
岚微笑应道:“承蒙陛下赐药,只可惜余毒尚在,如今面上伤势仍不见好转。未避免冲撞贵人,还请殿下允许我佩戴面纱入席。”
“准。”赵熙一手托颚,面纱下的嘴唇轻笑道,“本宫请你来,就是让你好生玩玩。京中闺秀多在此处,不妨结交一二。既然是本宫请来的客,我想应当没有哪个不长眼的,胆敢怠慢吧?”
这话,不仅没有为难,竟还是帮她撑了下场。
岚心下思索:莫不是因为同为“毁容公主”,惺惺相惜了?但她面上不显,只再一拜道:“多谢长公主。谨遵殿下之意。”
殷锦鸿也暗中松了口气。见赵熙摆手,准许她退下,岚便转身走向女宾席所在。而几乎就在她步下台阶的瞬间,几个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便已主动迎了上来。
“公主可算来了!”一位鹅黄衣衫的少女笑吟吟上前,“上回那一卦,果真灵验!我表哥不久之后便又要来府上了!”
“那必是宋小姐心诚所至,金石为开。”岚微微一笑,目光掠过另外几位,“李小姐最近可还失眠?王小姐上月在找的东西,有眉目了吗?”
她语气熟稔,游刃有余,显然和这些闺阁女子并非初识。殷锦鸿看着那边,又看着自己周围避之不及的人群,不禁暗自感慨:人和人的交际能力,果真是天差地别。
他摇摇头,不再停留,转身前往男宾宴厅前去。
宴席分设东西两厅,以一道九曲水上回廊相连。男宾厅临水而建,凭栏便能望见池中盏盏花灯,恍若倒淌的天河。
厅内觥筹交错,谈笑声、行令声、恭维声交织成一片浮华的噪音。殷锦鸿向来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景,只端了一杯清酒,远离人群,独自倚在廊柱边。他静静望着窗外流淌的河灯,正乐得无人打扰,可未过多久,便有人举杯向他走来。
“殷将军。”
一道声音自身侧响起。殷锦鸿回头,只见来人是一年约二十五六的男子,面容斯文,一身紫色的锦袍,腰佩玉带,应是某位世家公子。只是那双眼中的精明算计,让这面上斯文打了折扣。
殷锦鸿发现自己又不认识这人是谁,只好道:“请问您是?”
对面人笑容可掬的面上顿时一僵,随即勉强控制住笑容,拱手道:“在下乃薛匀,薛家长子。今日冒昧叨扰将军,实是为舍妹之事。”
一听薛家,殷锦鸿这才有了印象。面前之人,应当就是殷家牵线的、那位薛采薇小姐的兄长了。殷锦鸿不动声色,反问道:“令妹?公子是指何事?”
“哎,想必将军已有耳闻,采薇对将军······实在倾慕已久。”薛匀叹了口气,神色恳切,“自那年宫宴落水,得将军相救,她便念念不忘。这些年家中为她相看亲事,她皆以死相拒,只道非将军不嫁。父母无奈,这才······”
说起落水一事,殷锦鸿当真是郁闷——他自己都快没印象了,甚至还回去和傅伯确认了一下,才得知自己确实是在庆祝行宫南迁、新都落成的那场宫宴上,救过某位落水的小姐。
但当年实在是发生太多事了:北戎事变、皇室被屠、南下迁都、新帝登基······他跟着义父,刀光剑影里忙前忙后,前后就没歇过。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比顺手救了个落水小姐重要?记不得此事,实在情有可原。
薛匀见殷锦鸿不答话,便自顾自接着道:“将军若愿意接纳,薛家必倾力相报。薛氏虽不比卫国公府显赫,但在朝野,也还有些人脉。将军现在也知道当下卫国公的处境,您年轻有为,若得助力,将来又何必不能换个方向谋前程——”
“薛公子。”殷锦鸿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硬如铁,“义父于我,乃是再造之恩。殷某亦志在沙场,无心家室,令妹厚爱,恕难承情。”
薛匀面上的笑容终于还是绷裂些许。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将军倒是干脆,看来薛某说什么也没用了。既如此,我也不便强求。只是······”
他后退半步,轻笑一声:“将军恐怕和您父亲一样,又做了错误的选择。您可莫要后悔。”
撂下狠话,薛匀拂袖而去。
待那道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殷锦鸿才望向手中酒盏。酒水已经凉了,他望了望盏中自己的倒影,倒影因杯盏的晃动,碎成了片片涟漪。
他抬手将残酒倒入了河中。
真没意思。
殷锦鸿走入席间,正准备将手中小盏搁回案上。同一席间,负责添茶倒水的小厮赶紧步上前来,手中拖盏放着一杯新酒,讨好地笑道:“大人,小的给你换一杯新的。”
殷锦鸿本不打算再喝,正要拒绝,那小厮却眼疾手快地将那杯新酒递到他的手上。殷锦鸿蹙眉一看——那杯中竟不是酒水,而是一张纸条!
他不动声色接过,那小厮恍若未觉般,又赶紧去伺候别桌了。殷锦鸿端着小杯,闲步般退回方才那无人之处,才两指一捻,展开了纸条:
“殷将军。我遇到麻烦了,能否水上回廊一见?”
——岚。
殷锦鸿一惊。
方才岚入席之时,分明与那些世家小姐颇为交好,长公主看起来也并无为难之意,那她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他蓦地想起方才薛匀的警告:
“——您可莫要后悔。”
难道——!!!
殷锦鸿的目光飞快在席间逡巡,竟真未找到薛匀的身影。他心下着急,也顾不得那么多,转身离席,往水上回廊走去。
月色下,回廊只有月华池水粼粼的波光,远处男宾厅和女宾厅的丝竹管乐、辉光华灯隐约传来,更显此处寂静。
回廊每到曲折处,便有一小亭设立。其中一个小亭之中,已有一人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