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力压制住面上赧然,深吸一口气,复又正色道:“公主殿下,若这便是你的要求,那我不会拒绝。但我要提醒你:此项‘谢礼’过后,夷岭之事,你我便算两清。”
他咬牙切齿地强调道:“我不愿占殿下便宜,还请公主掂量一下其价值是否对等。三思而行!”
见殷锦鸿堪堪维持住体面,岚眨了眨眼睛,叹道:“既然殷将军都这么说了,那好吧。”
她随即收敛了表情,认真考虑片刻后,起身行至大帐中央,在三人目光中,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中原的长揖礼。
“诸位,我的请求便是——”
“若有朝一日,大燕迎来分崩离析、皇权倾覆那日,届时,请将军为我提供必要的助力,帮我回到南黎。”
此言一出,三人皆惊。
“公主殿下,莫要妄言!”殷锦鸿低声斥道:“我大燕基业长青,天道护佑,不会有那日的!”
这已经不是妄言朝纲的地步了!她所说的,可是皇权终结,王朝堙灭——但凡在场之人有心上报,仅凭那八个字,她便难逃杀身之祸!
“若等不到那日,那便算我的问题,将军无需再支付任何‘谢礼’。”
岚的神色毫无动摇。
“但我对我的预言很有信心——三年内,‘那一日’必将到来。况且,套话归套话,我不信诸君对此毫无预感。”
她一边踱步,一边缓声道:“树之将死,其心必腐,人之将死,其形必枯,万物死生,皆有迹可循。一代王朝同样如此。”
“如今朝廷国力日衰,早已谈不上什么基业长青。其弊不在抗戎,而在内里已朽,死而未僵:土地兼并,官场腐败,外戚干政,党派伐异,内乱丛生——如此种种,积弊甚久,这庞然大物的内里早已被腐蚀一空。”
“此乃大势,并非寥寥人力能干涉。只差时间,差一场席卷天地的暴风雨,这旧物便会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她已说得很明白。另外三人只沉默地听着,未置一词。
有些事,即便心有所察,被人推到台面上说出的滋味也并不好受。
岚轻声叹息:“我只是一届普通人,对这注定的结局既不关心,也无意插手。但‘那一日’的到来,注定伴随着动荡不安、血雨腥风。机会是,一旦我在乱局中脱身,这‘质子’的身份就可名正言顺地消失,此时返乡,便再无顾虑。可与此同时,返乡路途遥遥,变数太多,而我自保能力实在堪忧。”
“为此,我才必须寻个助力——此事于我而言难如登天,但于诸位而言,却易如反掌。”
她说着抬起眼眸,幽黑的双瞳锁定了殷锦鸿。
“助我返乡,这便是我的请求。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殷锦鸿神色微凝,回望向这位公主殿下。
于如今的他而言,此事的确不算难办。即便不动用他手下的将士和亲卫,他也能花金银雇佣到可靠的暗卫和高手。这等阵仗,护送一个弱女子返乡,已是绰绰有余。
相较而言,令他意外的,只是这位公主一直以来有意避而不谈、遮遮掩掩的真实意图,最终竟无关搅弄风云,而是出乎意料的单纯:
一国公主,需步步筹谋,机关算尽,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才能实现“回到家乡、亲人团聚”的愿望。
真是残酷。
“我答应你。”
并未思量多久,殷锦鸿便给出了回答。
他起身走下主座,行至岚身前,回望她的目光,答道:“若有朝一日真到那步,无论境况如何,我必定完成公主嘱托,送你返乡。既出此言,便绝不违誓。”
见他回得郑重其事,岚目光中的幽黑一点点化开,终于露出了如愿以偿的笑容。
“有将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黎慎双手拢袖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交谈的二人身上,心情颇佳。
不枉他特意向那位公主“暗示”自己的身份。如今这个局面,正是他有意促成的——现下,殷锦鸿可谓以极小的代价,拉拢了岚这位“谋士”。
他因罪臣之后的身份,始终不便随意出入京中,往年回京,他也总是隐匿在京郊的营队中,难以事事照拂锦鸿。但这次不同以往——有了南黎公主这号助力,二人正可互补所长,往后在京中帮衬照应,多少令他心安几分。
更何况,这还是殷锦鸿少有的、未征求他的意见而做出的决断。
那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
黎慎笑了一下,垂下手,俯身取了案上的茶杯,向二人走去。
“如此一来,我们便也算结为同盟了。”他执杯在手,温声道:“不如以茶代酒,敬这一杯,自此便休戚与共、风雨同舟,如何?”
另两人颔首,都执起了杯盏。一旁的郭文山见状,小声嘟囔道:“谁要和她休戚与共······”
不待话说完,他便瞥见黎慎冲他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郭文山顿时汗毛倒竖,赶紧也抓了茶杯,老实地凑了过去。
中军帐内,四只杯盏轻轻一碰,各自饮尽。
一杯饮尽,便此心向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