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锦鸿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岚无奈地笑道:“当然可以——话虽如此,我上面的回答也是如实相告,但看上去殷将军完全不信呢。”
殷锦鸿并未分神,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双眼。
面对一个深谙虚实之道的人,再多的试探都无济于事。但目前看来,有一点他能肯定:至少在应允之事上,这位公主还未曾食言。
那便不如趁这个机会,向她索要一个承诺——
“我的问题是:公主殿下是否能保证——你所做所谋的一切,都不会危及镇远军的安危?”
他略作停顿,给出了不容闪躲的范围:“您只需要回答‘是’或‘否’就行。”
没有片刻迟疑,岚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给出了回答:
“是。”
她随即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我可以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答案是‘是’。”
四目相对间,两人一时俱静。
夜色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浓稠,微凉的晚风适时掠过,一声轻响,将那盏提灯中本就摇曳的烛火彻底吹熄。四周陷入短暂的黑暗,唯有如水的月色倾泻而下,将两人的身影勾勒得朦胧而疏离。
恰到好处的黑暗,为这场没头没尾的夜谈画上了休止符。
岚也休息够了。她伸了个懒腰,拍拍衣裙上沾染的草屑与尘土,正欲起身时,一只骨节分明、覆着薄茧的手掌却伸至她眼前。
是殷锦鸿。
他已经给出了选择。
朦胧月色中,岚展颜一笑,坦然将自己的手放入那只宽厚的掌心。殷锦鸿稍一用力,岚便借势轻盈站起。
就在这短暂交握的瞬间,岚的指尖触碰到一件冰凉坚硬之物。
她定睛一看,一枚铜制的戒指正紧紧圈在殷锦鸿的小指上,大小已经略显局促。那戒指虽看得出年代久远,但依旧精细不减,在月色下泛着冷峻的寒光。
“一件旧物。”见岚的目光落在戒指上,殷锦鸿随口揭过,并不多做解释。
岚也从善如流地不再多问。夜色已深,已是时候返回营中。
她及膝的长发经过雪麒麟一番“品鉴”,被啃啮过的地方已经惨不忍睹,垂在身侧越发突兀。殷锦鸿皱着眉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选择视而不见。两人告别雪麒麟,一前一后地踏着清辉,循来时路返回。
……
一周后,金梧江以西。
湍急的江水在此处拐过一道急弯,轰鸣声终年不绝,两岸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山林,云雾缭绕,水汽氤氲,宛若一道天然的屏障。
而溯流而上,深入这苍绿腹地数十里,便可在那密林掩映的断崖之下,窥见那座依山傍险而建的城寨。
城寨中,一个小兵匆匆忙忙跑向居中的虎皮大帐。
他一掀帘子,只见帐中那上首的五架雕花黄梨木椅中,已坐满了四位。听他进来,几道或凶狠、或倨傲、或漠然的目光瞬间便聚集到了他的身上。
小兵赶紧下跪,在衣料上抹了抹手汗,拜道:“几位大王!慧识大王回来了,马上就来前厅议事!”
坐上一个黑皮粗辫的大汉不满地“哼”了一声,斥道:“小兔崽子!老子们是天王!下次再让我逮到你叫大王,要你好看!”
那小兵吓了一跳,连连磕头:“是、是!小的记住了!”
另一个飞眉长须的挺拔男子见状,开口哈哈大笑道:“威武,你我现在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了。既然是老大,就莫要和底下的小喽啰计较,不然传出去,丢的还是你自己的面子!”
那威武天王被他一呛,登时双眉倒竖:“勇毅,你少管老子!别······”
“——砰!”
忽然间,一声响亮的拍案声打断了他的气势。
争锋的两人一怔,都望向中间那位深目卷发,魁梧异常的男人。男人虽在闭目养神,但已是满脸不耐,左眼的刀疤也随之显得愈发狰狞,透出一种不容抗辩的威压。
他一咂嘴,呵斥道:“都闭嘴!”
那威武王的气焰顿时矮下去半截,似是对他颇为忌惮,只好在嘟嘟囔囔中偃旗息鼓。勇毅王也识趣地闭嘴——他可不是威武那傻子,不打算触这位神罗天王的霉头。
“呵呵,几位都消消气。”
厅中难得出现一个调和的声音。出言者身形矮小,却颇为富态,双眼被饱满的脸颊挤成两条细缝,看上去一团和气,“今日慧识将归,召我吉瑞与三位前来相会,乃是为了共商对敌之策。镇远军如今被疫疾所困,正是我等的大好良机,诸君务必一心向敌,切莫自生嫌隙啊。”
他话音刚落,厅帐外就传来士兵的齐声高呼:“恭迎慧识天王归位!”
“说曹操,曹操就到。”
吉瑞王抬了抬手,跪在地上的士兵会意,迅速站起身,去拉开帐帘——
风尘仆仆的余桢,终于抵达了他的大本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