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是问他。

殷锦鸿道：“公主殿下，我认识余桢的时间并不比你长，这个问题，我恐怕给不出有价值的信息。”

岚闻言轻笑：“殷将军误会了。我问的不是他的出身经历，而是您对他的‘看法’。看法源于本心，您平心而论便好。”

平心而论？

殷锦鸿心下了然，前面的闲聊，无非是铺垫。这一问才是核心——打探他对起义军的态度。

但他却松了一口气。

在这件事上，他不打算遮掩什么。

他缓缓道：“他轻信于人，有失防范，说是天真愚蠢也不为过；但他也救苦救难，为民奔走，也算有情有义之人。我无意与他为敌，但我们终究不是同路者——狭路相逢，必有一战。仅此而已。”

岚抚掌：“好个‘狭路相逢，必有一战’。这评价虽辛辣，但也很有殷将军的风格。”

殷锦鸿却不觉得有何辛辣之处：“我并未夸大其词。掌兵者轻信，乃是大忌，稍有不慎，便会累及三军，甚至满盘皆输——不如说，那书生现便在正处于这样的境地。”

“将军所言不无道理。”岚点了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世间万事，利弊相生。我倒是觉得，将军有一道上，与余公子颇为互补。”

殷锦鸿不解：“何道？”

岚悠悠道：“用人之道。”

她语气不疾不徐：“余桢用人，功过皆在一个‘信’字。将军说他轻信于人不假，但也正因敢于托付，才使他得争先机，短短两月便能聚十五万之众，若非被我下套，未必没有放手一搏之力。"

“而将军用人，功过却在‘不信’二字。谨慎多疑固然能规避风险，却也不免画地为牢、固步自封。”

殷锦鸿不语，眉头却已不自觉地蹙起。

这番话，多少和今早黎慎的劝解异曲同工。

黎慎谏言他，无疑是出于友人的好意，可这位南黎公主的提点，又是有何用意？就算是毛遂自荐，按她的个性，也不必如此迂回才是。

岚斜睨他一眼：“看我说什么，将军定是又在疑神疑鬼了，说你谨慎多疑，可是一点不假。别紧张～我不会把将军怎么样的。”

殷锦鸿：······

他干巴巴道：“我没有紧张。”

岚笑了一下，接着道：“将军难道没有发现？李大人身体抱恙，独木难支，而您麾下可用之人缺失的程度，已经到了连一个不知底细的公主都能够参与决策的境地。此非长久之计，将军就未曾想过广纳贤才，以补阙漏？”

殷锦鸿在心底无声一叹。她倒是有自知之明，还明白自己是个“来历不明”之人。

但广纳贤才，对于身负辛秘之人而言，谈何容易？更何况这位公主，似乎意有所指。

“·····所以公主殿下绕了这么大一圈，是想劝我纳余桢于麾下？”

他说出的是问句，语调却没有任何起伏。

“恕在下直言，公主殿下虽然聪慧，但世殊事异，你我经历不同，对诸多事情的考量也不同。”

说着，殷锦鸿拂了衣摆，长身而起：“我能肯定，收归余祯，于他于我，都没有任何好处，更别提还有钦州血仇在前。此事断无可能，公主殿下也无需再劝。”

见殷锦鸿拒绝得果断，岚也不恼：”我所说的，未必就是将军所想的那种形式。将军现下不愿也无妨，只要······“

她眨眨眼：”别忘记今日同我的对话便好。”

······这又是什么意思？

殷锦鸿低头看向她，少女屈膝坐在地上，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情。

那种莫名的自信、无由的好意、过人的智计······一切交织在眼前人身上，再次勾起他心中那种难以言喻的不适与警惕。

他不愿再在余桢的话题上纠缠。而关于岚，他仍有诸多困惑——这种困惑比明码标价的交易更令人不安，因为他不知道它何时会收回，代价又是什么。

所幸，他手中还握着最后一次提问的机会。

“现在，”殷锦鸿开口，“是否该轮到在下的最后一个问题了。”

岚晃了晃手腕上的银铃：“不错，不过在将军提问之前，我有言在前。”

宛如提前背好了腹稿般，她语速轻快道：“若问我的小聪明，我会答‘天生的’；若问我出手相助的原由，我会答‘打发时间’；若问我有何目的，我会答‘暂时没想好’；若问我为何似乎很了解你们，我会答‘因为你们真的很好懂’。”

说完，岚好整以暇地看向殷锦鸿：“以上诸问，权作奉送。将军若不想浪费机会，还是问些别的吧。”

殷锦鸿又是一噎。

你都答了，我还问什么？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再次感到与这位公主打交道，实在是头疼。

他想问的路数已被提前堵死了大半，而那些回答看似坦率，实则滴水不漏，必是她有意规避。既如此······

“公主殿下，我只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恳请您，务必据实相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