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的马车基本是在以散步的速度回程。待回到营中时,已是傍晚。她也收到了疫情的消息,便戴了面巾,直奔中军帐而去。
殷锦鸿和黎慎正在帐内商讨,见岚回来,殷锦鸿率先开口道:“公主殿下,如今军中疫情突发,近来恐怕要暂时中断其它的安排了。您这些天也尽量呆在公主帐内,减少外出,避免不慎被感染,一切以安全为先。”
岚点点头,道:“好,我会注意。我来时看军中状态依然整肃有序,想来情况尚且可控?”
黎慎也起身回到:“不错,目前出现症状的十余名兵士,都已经单独隔离了。此前我们派往蜀地采药的队伍已经返程,按今天新的情报,锦鸿也将速速差人前往金梧江以西采买,以作补充。在药物送到之前,我们只需控制好疫疾蔓延的速度就好。”
岚微微蹙眉:“但一日数十例……两位可有查出疫情的源头?”
“尚未。这也正是头疼的地方。”
殷锦鸿展开手上卷册,那是方才下属汇报上来的调查情况:“目前,几位出现表症的将士都来自不同的营区,不仅近期未曾外出,彼此之间也没有直接接触。如此并不关联的数人,却同时感染上了霍乱,实在是奇怪。”
“霍乱······”岚低头喃喃,又追问道:“目前感染者的表症如何?军中医士有多少?”
殷锦鸿摇头:“患者基本都是嘴唇青黑、皮肤干瘪,伴随着频繁的腹泻和呕吐,情况很不乐观。医官则多数是先前从蜀地调来的,除去外派民间的数位,军中目前还剩下三名,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更何况几位先生都上了年纪,若也不慎感染,那将更是雪上加霜。”
“我了解了。”岚抱起手臂,“既如此,我有几个推测供两位大人参考。”
黎慎道:“公主但说无妨。”
岚道:“其一,目前最可能的污染源应当是水源。近日暴雨频发,河道涨水,往日完全不交汇的径流,也可能在涨水后相通。若是军营饮水渠的水源受到污水感染,而这些士兵昨日又先后有取水饮用的情况,那么便完全可能实现同一时间内、不同空间的人受到感染——这点,建议将军再派人佐证。”
殷锦鸿和黎慎对视一眼,均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
黎慎皱起眉:“若真如此,那感染的人数怕远不止于此。军营的引水渠虽有分设,但单渠每日便可供千人饮用,如今尚只有数十人感染,那恐怕······”
岚点点头:“黎大人所想不错,这也正是我想说的第二点——恐怕现在还有相当多的感染者尚未出现症状,且仍在军营中活动。霍乱的潜伏期短则数小时,长则五天,病程因人体质而异。但一般到第二、三天,感染者数量便会激增,而我们的药物和医官显然不足以应对,更别提潜在的、随时可引爆的恐慌情绪,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危机。”
殷锦鸿头疼地揉了揉眉心,道:“我立刻派人查验患者的饮水情况,若果真属实,那当务之急便是更换水源,避免更多人再受感染;已经饮用过污水的将士,恐怕也需要单独隔离、观察状况。只是已经感染的患者······为今之计,除了等待药物送达,似乎也别无他法。”
黎慎也蹙眉:“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只能祈祷我们的采药队伍能如期而至了。”
见两人愁眉不展,岚眨了眨眼,开口道:“既如此,两位大人若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妨将治疫一事交予我?相比之下,我认为我比两位更有把握呢。”
殷锦鸿和黎慎将目光转向岚,一时拿不准她的虚实。
黎慎斟酌着开口道:“公主殿下对此事可有把握?治疫事关重大,既关系到战士们的安危,也不免让公主您涉险,我们也需谨慎判断。”
岚走到营帐门口,掀起帐帘,望向帐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对二人回道:“两位大人一看就是不涉民生,又对夷岭地界不熟,这才被打了措手不及。要知道,南黎每两到三年必发大水,洪涝后必生疫情,几乎是霍乱、痢疾、瘴疟轮番上阵,如今的场面,于两位是如临大敌,于我可实在是司空见惯了。大人若仍心有疑虑,便还是老样子:和我一起行动不就好了?既然是要同盟友建立信任,无论要自证多少次‘清白’,我都乐意之至。”
殷锦鸿听罢,眸光审视地看向岚。
连日奔波,变数迭起,眼前的少女却不见疲惫,仍旧和初见时一般笑意盈盈。
他当真是有些搞不懂她。
数日防备和观察后,多疑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公主似乎确实坦坦荡荡,从未做出对镇远军不利之事;且果真聪慧非常,谋篇布局如执棋落子,硬是以一届局外人之姿,把身边的各类角色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殷锦也深知,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善意,既然岚想同镇远军结成“同盟”,那对镇远军必定有所图谋。
只是怪就怪在,到了如今这个份上,岚也该展露她的意图、同镇远军讨价还价了。但在危机关头,她又只是闲闲地抛出橄榄枝,丝毫没有要求报偿的样子,反而让承恩受惠的一方摸不着头脑。
岚饶有兴致地看着殷锦鸿纠结的表情,歪头笑道:“怎么,将军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