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几人有所反应,两侧山林中,便簌簌传出尖锐的破空声——扑天的箭雨携着雾气水气,如排山倒海般袭来!
“所有人!保护好公主!”
殷锦鸿一声令下,抽出佩剑,首当其冲地同漫天箭雨周旋起来。
他身法沉稳却不失灵动,长剑穿如游龙、骤如闪电,破空声簌簌。所到之处,乱箭尽数斩落。
既是埋伏,他本以为此番定当凶险万分。可相持一会,情况却出乎他的意料——
对方虽然规模看着声势浩大,但所用箭支残次不齐,多为削尖的木棍、树枝;射箭的准度、力道也都杂乱无章,和方才那一击毙命的第一箭全然不是一个水平。
对面显然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组织,按他推测,极大可能是流民或起义军。
这等战力,打劫一下普通商户或许还有些希望,但想对镇远军下手,那就是痴人说梦了。
殷锦鸿一边应付来势,一边观察周围的状况:如今对方的人隐匿在浓雾弥漫的山林中,即便败了,想要脱身也易如反掌。敌暗我明时,若贸然进攻,未必能生擒首领。既如此,莫若顺水推舟,陪对方演一出“请君入瓮”。
心念电转间,殷锦鸿便打定了主意。他差来一名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只听原本兵戈交响的山道间,传出一道洪亮的声音:
“各位绿林好汉!勿要再伤人了!我家官人愿意携家产悉数奉上,还请务必高台贵手啊!”
片晌后,箭雨悉数停止。
林间山道上。
殷锦鸿一行人被绑了手,押送在起义军队伍中间,朝着义军驻扎的营地而去。
崎岖的山路被茂密的树丛遮蔽,又被浓雾层层隐盖,即便他素来方向感极佳,此刻也难以辨认来时的路径。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支队伍。
拦路劫道的约莫三百余人,多是面黄肌瘦的中年男子,间或夹杂着几个少年与老者。他们衣衫褴褛,脚步虚浮,显是饱受饥荒之苦——连日暴雨,想必已让这支义军粮草断绝多时。
可叹是世道多艰。天灾人祸,竟将良民逼至于此。
但在这显然饥疲交加的众人之中,有一人颇为不同寻常。
殷锦鸿目光放远,望向队伍的最前方——那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是这队起义军的领头人。
最初射中小兵的那一箭,就是此人的手笔,这等身手,必有武学功底傍身。何况方才······
“喂,夫君。你觉不觉得领头的那个小白脸有点问题?”
突然一个女声传来,打断了殷锦鸿的思考。
殷锦鸿长叹一声,被迫无奈,开始头疼起来。
他压低声音,咬牙道:“······公主殿下,还请您自重。”
岚抬眼望向他,兴致勃勃地揶揄道:“大将军,做戏要做全套。你这蹩脚的演技,小心叫人看穿呀。”
殷锦鸿无言以对——只恨诈降后,义军盘问来历时,还尚未等他开口给这位公主编好一个合适的身份,岚便自己从马车里跳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开始临场发挥,眼泪婆娑地说什么“对不住夫君”、“都是为了接她和怀胎三月的孩子回家养胎”、“如今却遭此飞来横祸实在心里难过”云云。
殷锦鸿简直无法想象当时他以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冲击的,他生平第一次遭人以这样的形式污人清白,却有口难开。周遭将士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更是至今让他如芒在背。
形势所迫,一时他也只能顺坡下驴。现在无端多了“一妻一子”,内心郁闷极了。
但岚并没有放过他,仍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人家的嫁妆可是一并给夫君充作家产,上缴军爷了,夫君还没好好谢过人家呢~”
殷锦鸿一听“夫君”两个字,又开始脑袋嗡嗡作响了。
他扶额道:“······目前只是权宜之计,贵国的岁贡,在下也定会完好无损地带回公主身边。还请公主自重,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似乎是终于欣赏够了殷锦鸿的表情,岚才停止了戏弄。她的目光转回前方,打量几番,最终落在那书生上:“方才诈降时,那个领头书生看到你的一瞬间,目露惊惶,神情变幻莫测,必是有渊源。将军可曾见过此人?”
殷锦鸿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我手下来去的人太多,即使他确实见过我,我也已经不记得了。”
岚饶有兴致道:“有趣。如果他真认出了你,为什么不戳穿呢?把传闻中杀人如麻的镇远将军押入营中做俘虏,怎么看都是引狼入室呢。”
殷锦鸿却道:“但我觉得有趣的是另一件事。”
他并未回头,语气中却充满了压迫感。
“公主殿下——能否请你解释一下,起义军在此埋伏一事,你为何知情?”
岚神色不为所动,一脸泰然地答道:“都说了,此乃神女旨意。”
殷锦鸿并不买账:“建议公主不要拿我当小孩耍。如果不打算好好回答的话,那我便只能解释为你与乱民同党了。”
岚叹了口气,故作失望:“好心没好报呀,看来大将军并不信任我呢。”
殷锦鸿面无表情地瞥了岚一眼,如有实质地控诉着“对可疑人物谈何信任”之意。
“将军何必用这种眼神看我。”
岚轻笑一声,转过头来,漆黑的双瞳里闪过一点幽光,在阴郁的山林道里,仿佛精怪鬼魅。
“既如此,那我不妨再送将军一份人情。十二个时辰内,我不仅会证明我的清白,还能帮你摸清那个书生的底细。将军等着看好戏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