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锦鸿微蹙起眉,对岚的话不置可否。
但说完这句话后,岚也意外地不再开口。两人顺着行进的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山林间。
涉过溪谷、攀过山岩,约莫一个时辰后,太阳已尽数驱散了雾气,起义军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义军营寨驻扎在一片地势颇高的河滩上,背靠一处天然山洞,虽规模不大,但围栏、哨塔、储粮仓等建制都颇为齐备。
大门处,一根长杆挑着赤色三角巾旗,上面“安民帮”三个大字已被连日雨水冲洗得褪色,看上去摇摇欲坠。两个精神恹恹的小兵驻守在门口,望见同党似乎获载而回后,才强打起精神来,赶紧进去传了信,把众人招呼进了营寨。
片刻后,一个身长八尺的鬃胡大汉,穿着鹿皮外袍走了出来。
白面书生一见他,便上前拱手行礼,想必就是这支起义军的头目。两人比划着交流,目光时不时扫过众人,隐约能听见“省亲”、“陪嫁”等字样,不可思议的是,对方似乎真的相信了方才那套临场说辞。
殷锦鸿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营地中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而且似乎也是忍饥挨饿许久,大多都面黄肌瘦。结合空空如也的粮仓来看,这只流民军已经到达生存都举步维艰的境况了。若正面对上他及他的亲随,基本没有胜算。
不过为今之计,上策还是同首领谈判为佳,最好能够和平招安义军,尽可能不激化军民矛盾。若事不成,到时再打不迟。
正在此时,那两人结束了谈话。鬃胡首领迈着大步,径直走到了殷锦鸿面前,带着浓重的西南口音,居高临下地问道:“你,叫什么?什么来历?”
殷锦鸿随口编道:“敝姓郭,蜀地人氏,家做织物生意的,此行来接省亲的内人回家。”
“做生意?没那么简单吧。听说你们拿着家伙打得有模有样啊。”
首领眯起眼睛,霎时面露凶相,“老子不管你什么来头!现在你们人在我手上,想活命,就赶紧叫你的七姑八姨,带二十石粮食、二十匹骡马、十箱黄金来赎你。否则,你就等着给你的小娘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收尸吧!”
殷锦鸿神色冷了下来。
他尽可能压抑着出手的冲动,寒声道:“这位壮士,我家同官府素有往来,若各位想先寻个安身处,我可以承诺提供安置,保证各位的衣食温饱。打家劫舍不是长久之计,还望各位从长计议······”
“官狗!搞清楚你爷爷是谁!”
首领见殷锦鸿完全不把自己当回事,恼羞成怒,暴呵道:“一介阶下囚,在这给老子装什么好人呢!”
说着,抬起青筋暴起的手臂,就是一记铁拳呼来!
眼见拳风就要及面,霎那间,殷锦鸿一掌拍出,竟是生生抵住了这一拳!
众人还没来得及思考他是如何挣脱绳索的,只见他即刻转手为爪,五指收拢,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首领的右臂已被拧成诡异的角度。殷锦鸿顺势一拽,首领踉跄前扑,正迎上一记凌厉的扫腿——
“砰!”
长靴重重劈在脖颈处,随即魁梧的身躯便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丈余,激得尘土飞扬。
一声惨烈的哀嚎后,首领便倒地不起了。
众人哗然,一时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不知所措。不知人群中谁在发问:“你不是说是做生意的吗?!”
殷锦鸿低头理了理袖子,面无波澜的回道:“平时也兼职镖师,会些防身手段。”
······
这是防身手段???
众人一时哑声,但殷锦鸿显然不愿道明自己的真实身份,他继续说道:“随行的物资里,还有些许米面粮油,各位乡亲自行取用便是。刚才的提议,还忘各位审慎考虑。我无意站在大家的对立面,为表诚意,我同我的随从会在营外驻扎两日,两日内,若各位愿意接受安置,来同我商谈便可。我必不负各位乡亲所托。”
虽然语气还算彬彬有礼。但搭配上刚才那一记可怕的侧劈,效果便似乎微妙起来——这情形,与其说是谈判,不如说是威慑。
殷锦鸿言毕,拱手抱拳。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岚却突然走上前来,毫无预兆地牵起他的手,柔声道:“夫君,这样不太好吧。”
殷锦鸿:“……”
他看向岚牵住自己的手,不知道这人又在打什么主意,不好出言阻止,岚于是又自顾自继续起来:“夫君武艺超群,难免让各位壮士心有疑虑,怀疑夫君会武力胁迫。既是我们想要对方的信任,伤了和气可不好。为表诚意,我愿意留在营寨中做两日的人质,如此一来,双方行事都需顾及后果,不必再互相猜忌,岂不美哉?”
她说得光风霁月,当真像什么颇晓节气大义的良女,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殷锦鸿都不知道今天头疼多少次了,蹙眉道:“若是如此,我如何能护······”他顿了一下,想起这个场合不宜暴露公主身份,只好改口道,“·····护夫人周全?”
听他们俩交谈,对面义军中那白面书生思忖片刻,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在下敝姓余,单名一个祯字,是这里的二当家,我可承诺不伤害夫人。”那书生抱拳朗声道,“阁下非夷陵人士,不知本地官民多年来的嫌隙,即便我军缺衣少粮,也不会贸然轻信同官府打交道的人。若尊夫人在此,确实可打消我等人的疑虑。我可向您承诺,两日内,必完璧归赵。”
殷锦鸿仍是凝眉不语。
见他迟疑,岚又笑着开口道:“夫君勿忧。既然对面也许了君子之诺,我便不会有什么闪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