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禾一直自认性子沉稳,算不上急躁。可此刻身前的女孩只睁着眼沉默不语,那份安静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寒剑,沉甸甸压得人心里发紧。
她心底莫名焦灼,默默等着那柄剑落下,好坏结果,都比这样无休止的煎熬要好。
在她长久的注视里,周周睁大的眼眸一点点弯起,难以置信地抬手捂住唇角,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惊喜:“真的吗?”
所有期待与雀跃,明明白白写在眉眼之间。
周成禾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看着她这般鲜活欢喜的模样,刚才紧绷的心绪才松了大半。
“当然。”
“那太好了。”周周立刻俯身,一头扎进周成禾的怀里。她身形娇小,浓密的发丝蹭着周成禾的脖颈,惹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周成禾偏头避开这份痒意,余光倏地扫到门口偷偷探头的小身影,眉峰轻动,悄悄朝周鹿扬了下头,示意他别再偷听偷看。
周周缓缓松开怀抱,垂着眼抬手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几分底气不足:“其实我一直都没多少信心。”
这边话音刚落,周成禾的注意力又被门口的小鬼勾了过去。
她暗暗和周鹿眼神对峙,示意他赶紧离开,可那孩子非但不收敛,还对着她做起了鬼脸,一脸调皮得意。周成禾指尖慢慢攥紧,几分无奈又好气。
“高中的时候——”
周周忽然开口,脸颊悄然染上一层薄红,错开视线,嗓音轻得像一阵风。
“高中”两个字像一道引线,瞬间把周成禾飘散的思绪全数拉了回来。她垂眸看向身前的人,暖融融的日光落在周周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少女羞怯泛红的脸颊,藏着一份欲言又止的心事。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盘旋着一句话: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她已经记不清最初是听谁说起的,只知道这几个字一遍遍往复,搅得心神纷乱。
周成禾下意识抬手,想要出声打断这份尴尬的叙旧。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她循声抬眼,就见周鹿重心不稳,直直栽倒在门边,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门框上。
周周立刻转身,看见小孩狼狈跌坐的模样,快步走上前将他扶起,柔声询问:“没事吧?”还细心替他拍掉了身上沾到的尘土。
她一走开,周成禾才缓缓收回那只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发僵。心底悄悄松了口气,算是侥幸,刚好被这意外打断了。
她缓步走到门边,低头看去,小孩光洁的额头已经肿起一块红鼓鼓的包,眼眶泛红,晶莹的泪珠死死蓄在眼底,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周成禾轻轻叹了口气,“想哭就不用硬憋着,靠在你小婶怀里哭也没关系。”
她摸出口袋里仅剩的纸巾,递了过去。
周鹿抿着嘴不肯伸手去接。周成禾便故意拿着纸巾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小孩立刻瞪大双眼,看着不断靠近的纸巾,紧张地闭紧了眼睛。
纸巾最终停在离他眉眼寸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她的动作放得轻柔,声音也带着几分耐心叮嘱,“下次不要再躲在门口偷听别人说话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换作是你,也不想自己考砸的试卷,被别人偷偷看见,对不对?”
她说完,淡淡扫了小孩一眼。
周鹿身子轻轻瑟缩了一下,白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显然是听进去了这番话。周成禾伸手替他擦去脸上沾染的灰尘,看着小孩安分下来的模样,神色总算缓和了些。
“我不会跟别人告密的,快去找你小婶吧。”
安顿好小鬼,周成禾的目光重新落回周周身上。对方正一心扶着情绪低落的周鹿,根本分身无暇,方才没说完的少女心事,自然也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事情改天再聊吧,我先去找我朋友了。”
两人刚迈步离开,周成禾站在原地,心口那股憋闷的情绪再也压不住。
她既然已经答应要从中帮忙,人都已经到了家门口,实在没有理由让心意相向的两个人就此错过。
周成禾没忍住开口,叫住了前面的人,“周周,如果纪泽易现在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心里是惊喜多一点,还是惊讶多一点?”
周周扶着周鹿的身形骤然一顿,下一秒嘴角立刻扬起清甜的笑意,回答得毫不犹豫,“当然是高兴啊。”
没有半分迟疑,全然是顺着心底最真切的心意。
周成禾看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羡慕。纪泽易何其幸运,能被这样一个坦荡热烈的人惦记着、喜欢着,只是随口提起他的名字,眼底嘴角就全是藏不住的笑意。这才是一份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真心喜欢。
得到了这个笃定的答案,周成禾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她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尽力就好。只是纪泽易性情冷淡难猜,她心里终究没什么十足的把握。
还没走到车子跟前,副驾车门已经被人推开。
纪泽易一身简单朴素的衣着,顺着落日的光晕站在那里,光影交错间,恍惚间竟和多年前初次相见的模样慢慢重叠。
那年初三开学,学校重新分班,年级前五十名被单独分进九六班,安置在教学楼最顶层。名义上是环境安静适合学习,实则偏僻冷清,处处都不方便。
彼时的周成禾背着满满一书包东西,自己也记不清当初为什么要带那么多杂物。一路费力爬上顶层,额上爬满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地停在班级门口。
一道高大的阴影忽然将她整个人笼罩住,起初她还以为是天色转阴,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出门带了伞。
下一秒头顶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麻烦让一让。”
周成禾慌忙抬头,身前的少年身形挺拔高挑,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那时她身高才刚过一米六,被这份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钉在原地,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怯意。
她一言不发,下意识侧身让出道路,心脏却砰砰狂跳个不停,转头就悄悄和同桌说起了这件事。
“他是纪泽易,常年稳拿年级第一,本来就有恃才的资本。”
周成禾低头看了眼自己堪堪压线的五十号学号,刚好踩线挤进尖子班。听着同桌对他的评价,年少的心气莫名被激起几分不服输的韧劲。
那时的她暗暗较劲,心里憋着一股劲:总有一天,她要超过纪泽易,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回想年少时口出的狂妄誓言,周成禾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到底是年少轻狂,什么意气的话都敢随口说出口。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拉回她的思绪。
是纪泽易发来的消息:可以出来吗?
周成禾看着这行字,心底泛起一丝无奈。这人向来喜欢这样,明明人就站在不远处,偏要隔着屏幕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