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跟你见一面,什么时候有空?”
成燃低头的时候留意到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署名是Linda,她给成燃留言说,她在曜石待得不开心,想换一份工作。很久没见成燃,也有些想念。成燃答应她先忙完这两天的事情,就去找她。
康健疗养十院,坐落在在城市与郊野的交界处,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邮戳,盖在地图褶皱的边缘。一条年久失修的柏油路从主干道分岔出来,蜿蜒穿过两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叶在夏末依旧浓密,把阳光剪成细碎的金箔,洒在路面上。再往前,地势微微隆起,建筑便藏在缓坡的背面——不仔细辨认,很容易将它错认为一座废弃的庄园或某所低调的神学院。
这就是江山所在的位置。
主体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砖楼,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雨季会绿得发黑。楼的东侧加建了一排玻璃回廊,据说是后来改造的康复步道,晴天时能看到里面缓慢移动的人影,像鱼缸里懒散的热带鱼。院落不大,但收拾得过分整齐:草坪被修剪成同一高度,几株桂花树按等距排列,一条碎石小径从铁门直通正门,两侧种着修剪成球形的黄杨。
铁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红,但门把手擦得很亮。推开时,铰链会发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吱呀声,仿佛这座建筑在叹息着欢迎访客。远处能望见城市的轮廓,模糊得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而身后,真正的山野正从薄雾中浮现出青灰色的脊背。这里既不属于城市,也不完全属于自然,而是悬置在两者之间的一个缓冲地带——时间在这里变得黏稠,声音被苔藓和距离吸收,连风穿过回廊时,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成燃右手挽着江桐的胳膊,左手拎着吴妈熬了十几小时的鸡汤。江桐的右手捧着一束花。她们来看江山了。江山所在的房间很不好找,在最里面、最隐秘的位置。
“是他。怎么他会在这里?”成燃留意到是陈桉医生。原来钱冰是在这里完成了他的康复训练,也是在这里完成他的身份转换。
“燃燃,怎么了?”
“我不确定我好像看见了熟人。你先去见江山吧,我等会儿来找你。”
江桐答应了,接过成燃手中的保温壶,继续超前走去。成燃靠近了那扇半掩着的门,看清了是陈桉医生,他正在和一个人聊天,似乎说着什么闲话。
“你准备把康复的消息公布了吗?”
“再等等吧。”
“怎么样?结婚好几个月了,有没有打算生小孩?”
“怎么突然问起这些。我不会让她生下我的孩子的。我们只是协议。”
“你心里,还记得蒋家那个丫头?”
那个声音就是钱冰的声音,成燃没看见他的身影,但是声音却听得真切。对于陈桉上一个问题,他似乎没有回答。
“那成燃呢?之前看你那么紧张她。我觉得你俩挺般配的。”
“大家都是成年人,玩玩罢了。”听到这里她转身快步离开了,舌尖传出一阵酸涩的味道,胃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她觉得很恶心,想吐,但是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他们的谈话还在继续,陈桉说:“玩,你什么时候玩过?我才不信。”
“我不知道。如果她爱我胜过我爱她的话,我也许会……会爱她吧。我不知道。我不相信爱情。”
“不管你咯,反正我相信爱情。”
“你这是老房子着火了吧,看你这一脸的……春情荡漾……”
病房内。
江桐在给江山削一只苹果,病房里开始混合苹果的清香和消毒水的味道,这让江山觉得味道变得好闻了。看起来她心情还是挺轻松的,脸上和身上的伤疤都开始结痂了。
“他们有问起我吗?”
江桐摇摇头。江山一脸淡然地说:“也是……没想到唯一关心我的人竟是你。我俩虽说是堂姐妹,到底也是没血缘关系。他们也不过是……算了,说这些也没意思。周日的工作室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吧。按照市场价给我报酬就行。”
江山被领养回家,是因为江家不能生,试了很多办法都没有生出孩子来。江山的养父和江桐的爸爸,是亲兄弟,江桐的爸爸,不在乎所谓的家产和继承,只生了一个女儿,也就接受了命运的按排,对江桐这个独女很疼爱。但是江山的养父母一直不甘心,所以听从了建议领养了一个命中带兄弟姐妹的女孩子,江山被从福利院中接回来之后,江家果然多了子嗣。但是自从江山有了弟弟,她就被抛弃了。从此她的身份变得很尴尬,福利院不再接收,江家也待他不好,说起来是江家的养女,实际上也是在江家艰难求生,做着弟弟保姆一样的工作。虽然未曾挨打,但是言语上的伤害,更似利箭一般扎透她的心。
成燃在门口,轻轻叩响了房门。江山留意到她,她走了进去,“感觉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你怎么在这?”她像刺猬一样,警惕性很高,好像立马进入了防备状态。江桐解释道:“燃燃是陪我来的,我俩大学就是同学,她是我很好的朋友。”
江山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还是……”
“我听说你失踪了,桐桐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我来看看你。你的行踪没有和其他人提起过。”成燃解释道,“你之前不是说,需要帮助,让我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