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金在烧开水,见到那两桶白菜,心中欢喜,说道,“这些白菜多好啊。你载到镇上去卖,能卖多少钱就收多少钱。”
幼治面露难色。一个大姑娘到镇上大街上摆摊卖菜,要是碰到同学同事,那张美人脸该往哪儿搁。娘看出她的心思,批评道,“有钱人才讲体面。穷人不怕出面。要是我会骑单车,就不用你去了。”幼治还想争取不用去,“娘我们留给自己吃,吃它几天,好不好?”“不好。天天吃白菜,嘴里都出清水了。”惜金坚决。“乘这个时候人家下班,刚要买菜做饭,这菜很容易脱手。”
幼治把竹篓挂上单车,骑着到镇上去卖菜。她来到了一处十字路口边人行道上,这里人来人往,生意好做。她把车支好,就有一个中年胖女人走了过来,“你不能在这里卖。”幼治小声说,“怎么不能卖了?”胖女人声音如雷,“我说不行就不行。这是我们摊位前,我们是要交租金的。你挡在我们铺前就不行。”幼治一看,这里距离女人摊位至少八米,但和这样的凶女人吵是吵不过的。她只好推着远离这个满身俗气的女人。到车行道边上,支起单车,摆上白菜。她尽量把草帽压低,以免被熟人认出。
世事有时就是这样,你怕什么就会来什么。幼治卖菜,把竹笠压得很低。两位中学时代的女同学手拉手到这里,发现了她,“幼治,怎么会是你?”惊讶之意是,你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幼治从竹筐中拿出两棵白菜,送给他们每人一棵,他们要给钱,幼治说,“自己种的,不用钱。”可是他们硬是给了她十块钱。明天同学中就会传说她是卖白菜的小女孩。她心中念叨着,“我怎么这样倒霉”。
一位妇女把单车推路边,弯下腰,拿起白菜,把外瓣扯掉,问一斤多少钱,四元,买一个。两个一开口,才注意到原来是瓷艺厂的同事阿芹姐,彼此都感到很尴尬,幼治赶忙说,“爸妈种的,熟人不要钱。”硬是把菜塞进同事车头的菜篮里,把同事单车推走。幼治心下不快,今天怎么这样晦气,遇到的都是熟人,金堂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呢。
两个染黄头发的社会仔,对着幼治吹口哨,拿起她的白菜看了看又放下,根本不是要买菜的人。幼治心里害怕,只希望他们快点走。幸好两个野孩子看不出什么意头,就走开。
白菜还剩六棵,看来是卖不完了。一位年长者,头发半白的,象是退休教师模样的人,目光慈祥。“你的菜我全要了。”“真要这么多吗?”“嗯,全买了。我慢慢吃。你可以早点回家。”“老伯你人真好。”“姑娘你不应该来菜市场,你爸妈怎么忍心让你站街头呢?”幼治低声说,“家里不好。生活艰难。”
回到家里,幼治把卖菜的钱都给了惜金。
然后伏在桌上,无声地哭着,一会睡去。
一日,平兄经过惜金家附近,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惜金家,以示瞧不起的意思。惜金一看,怒了。“死媒婆,头博博,假作唔相识。敢瞧不起人?”平兄回对道,“不是我瞧不起你家。是你家潮生象个乞丐,要娶亲的人,哪个没有起楼?哪个后生没有小车?可他连摩托车都没有,哪个姑娘愿意坐他的脚踏车出门?”平兄说话象唱歌,“有钱钱龙,无钱蟑螂形。”一席话,说得惜金羞惭满面。没了钱,就别谈亲了。潮生说,“那我就不娶了。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我这样不是自由自在么?”“不行。娘一定要把亲给你娶来。你是林家的唯一传人,不能让林家的香火到这儿断了。”
原来她正在为家里的生活忧惧。潮生平时靠给人卸货赚钱,忙的话有时日进千元,没货可卸就一个钱都赚不到。东来在工厂当保管,已经半年没有领到工资了,“这日子怎么过啊?”虽然幼治在瓷艺厂上班,可她是学徒工,每月拿的几个钱仅够糊口,大多交给惜金,自己留很少的一部分。虽然成了正式工,可工资还没到手。象这样一家人没事做的话只能等着饿死。面对这样的窘境,幼治也无能为力,只有叹息。
惜金拜神倒是很用心,每月初一,一年八个老节日,先祖的忌日,都诚心祭拜。这一天是东来父亲的忌日,东来买来鱼豆腐鸡蛋,加上家里有的肉松腊肉,凑足六碗头,拜先人。他跪拜后默念公祖保佑,站起来,凄然说道,“想当年,我爹还是祠堂的主事,说明混得还不差。没想到我这一代落魄了。”潮生说,“说明祭祖拜神也不灵光啊。”惜金拿起一根竹签打在潮生的后脑上。“不许胡说!”她喝斥道,“将来爹娘死了你不想拜是不是? ”“爹娘一定要拜的。”惜金命令道,“祖宗也得拜。”“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她听人背诵朱子家训,竟也记得几句,而且能现用。“都给我听着,溪美林氏祠堂要重修,好歹也出点钱。”但当最终要从自家里拿出钱来,她又不愿意了。“你看,隔壁六乡谁最有诚意?”“李嘉诚。”“隔壁六乡谁最富?”“李嘉诚。”“人家是怎么发家财的,多学学人家。”东来也表同意,“对啊,咱潮生就是太笨,不如跟家诚学学,好让脑子也灵光。”“他怎么会要潮生这傻子?”潮生倔强道,“妈别瞧不起人。说不定有一天我也能跟他一样开着小车,抽古巴雪茄,住十二层楼。”惜金催促道,“那还不滚出去。”
听说家声在田头村建六层楼,潮生优哉游哉就来到了工地,工人们正忙碌着在。他走路来到东明村建筑工地,双手插在后裤兜,绕着工地走一圈,以专家的口吻说道,“你的工程不错。我想来这里做事。”家声象瞧稀有动物一样看着他,“你会做什么?”“我会提猪肚。”给泥瓦匠送泥灰潮汕人幽默地把这叫提猪肚。家声听了哈哈大笑,“看你这傻乎乎的样子,提猪肚倒是合适。”他接着问,“你会打架吗?”“小时候我天天打架,一般我打不过人,但我不怕。”家声笑笑。“屡战屡败没有前途,屡败屡战勇气可嘉。”“让你造谣散布假消息你会吗?”“我听老板的。”家声笑着说,“也不是非要让你去冲锋陷阵,我只是问问而已。”这是他的精明之处,在笑谈中完成对一个人忠诚与勇气的了解,知道了他的大致倾向,真正需要用到他的时候就会启动这枚棋子。“家里还有什么人?”“我爹娘,我妹妹。”“妹妹谈亲了吗?”“还没有。”“来吧,来我这里做吧。”就这样,潮生在家声这里找到了安身之处。挖沟,开升降机,他很快就适应这里的工作。而且稳定,不必为找事做而奔忙。在哪里建楼,他就跟到那里。
某一日,家声转移些建筑工具,通知潮生到县城做工程,开车到潮生家。车停白玉兰树下,惜金迎了上来。“哎呀呀,大老板啊财神爷啊,坐坐坐,你还上过电视,俺看见过,好有派头哩。”家声这些话不知听人说过多少遍,而惜金一辈子说的好话都没今天说的好话多。“家大业大,你成家了吗?”“还没有。整天忙着起楼。”惜金严肃起来。“听说你谈的是西园的头标旗,好亮丽的人。”“早黄了。”“怎的啦?”“货不对版。我把她退了。”
潮生想开句玩笑,“所以家声现在和我一样,都是无亩伯。”惜金啐道,“你是什么人,敢与家声老板并排?”潮生吐了吐舌头。惜金弯着腰对家声说,“潮生在你那里做事,你要多骂他,他头脑笨,读书又少,赚不着钱。”
“不要紧的,潮生可靠。”潮生朝娘偏头示强。
幼治下班回来,把单车放在树下,那时家声正要回去,到小车旁停了下来,他看到幼治,幼治朝他点头微笑,回屋去。家声正惊讶这老屋子里怎么有这么漂亮的人,她穿着汉服,这样的古典美人到哪里找。这是一朵开在深巷里的花,惹得他心躁动不安。他看得失了神,拿着的雪茄掉到了地上。“娘这是北门首富吗?怎么来我们这里了?”“他就是路过,来关心你哥。”
当听到她叫娘时,才知道真的是潮生的妹妹。他把潮生招过来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妹妹。”“我说了。”“你没说她是仙女。”他摔给了潮生一张银行卡。“大舅子,拿去,随便花。”
他等了一会,想和她说上话,但她再也没出来,他就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