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金养猪,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风险。金堂镇屠宰场属县农业局管辖,曾海生是检验员,负责监督溪美等五个村的私屠活动。他开着一辆豪爵摩托车,一到溪美就先到阿明的猪肉摊上瞧瞧,看阿明卖的猪肉有没有盖印,没盖红印的话就要罚款。
阿明开摊,附近住户买肉就到他的摊上买。卖到最后剩下的一些猪肠猪骨送给曾检。曾检有了额外的收获,哼着小曲回去。有时他就到村里逛逛,看哪家还养着猪,肉猪有没有到公家的屠宰场屠宰,没有的话,就追根究底,免不了罚没。东来家是他的重点监控对象。他知道东来家除了母猪,还养着一头肉猪,长到一百六十斤还送到屠宰场屠宰,他盯得更紧。惜金很反感。“你盯着我们的猪干嘛呢?怕谁偷了去吗?”“你的生猪长大了,必须到镇上的屠宰场屠宰。”“我们自己会杀啊。”“违法屠宰是要重罚的。”“政府那么好,帮我们杀猪,只收杀猪工钱吗?杀完我们自己拿回来吗?”他生气地说,“你别装傻。”
其实养猪人也好,卖猪肉者也好,都有办法。就是自己杀猪,自己并不卖,而是以低于官方肉场价三元的价格卖给阿明,阿明再以高于屠宰场肉价四元的价格卖出去,阿明先卖没盖印的,没盖印的就先放下面,等检查员来时,他就把没盖印的猪肉放下面,让你看到的猪肉砧上的肉是盖了印的。这样你就抓不着。你一走开,那私屠的就拿出来卖。
终于有一天,曾检验员见到猪舍里的肉猪不见了,便上门追问,“你们的猪哪里去了?”东来正在磨杀猪刀,在石上磨,刀声霍霍。“我们自己宰了。就是用的这把刀。”“肉哪里去了?”“自己吃了。剩下的做好腊肉了,在那儿晒着呢。”“有没有卖给肉摊?”“没有。你可以问阿明。”“你们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剩下的哪去了?”“吃不完做了腊肉,卤肉,红糟肉,肉松,香肠。皮炒成熟猪皮,”“就这点?还有呢?”“送人了。”“送人。你那么慷慨?人有没有给钱?”“厝边头尾,哪有送钱的?”“送农产品没有?”“住在农村,邻里东西送来送去也是有的。种点菜,收成的时候就送点空心菜,白萝卜。如果不与人送来送去,那不是绝户?”“你们总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送来送去,就有经济关系在里面,视同买卖。要罚款。低于一万元猪肉价,罚五万元。”
“没人给钱还叫作交易?”
“没有给钱并不等于没交易。你这属于以物易物,有偿转让,变相交易。”
“那农民各家各户每天都在交易了。”
“你不用争辩,我拿国家工资,专门做这工作,政策比你清楚。根据你的违法情节的主观过错和家庭经济状况,给予酌情处理,罚款两万元。”
惜金骂道,“你是东湖村人,祖上也是杀猪的,如今倒好,专治养猪户,乞食篮刚放下就打乞食。”
东来气得在院子里来回走步。“自古以来,我们农民都是自己养猪自己杀猪,猪肉自己食,逢年过节用。今天怎么就违法了呢?”曾检冷冷地看着他。
东来忽然道,“后生,你娶老婆了没?”“还未。”他以为要嫁女给他,有好事降临了,“我仔也未娶,就靠这点猪肉过生活。你专门针对穷人,断人生路,如杀人父母,你还想娶亲?”他拿起长长的杀猪刀,指着曾检,曾检倒退了两步。“你别用刀。”“我是说杀猪,没说杀人。杀人比杀猪容易,杀猪最少要两个人,杀一个人不需要别人帮忙。”“你想对抗政府?”“我哪敢对抗你。”
幼治从里屋出来,拿过他父亲的刀,径自回自己的屋里。曾检验员看到这家人还有个女儿,突然缓和了下来,“我改变主意了,不罚你。”
“这还差不多。”东来陪着笑,拿出一只大的塑料袋子,把在竹竿下晒的二十根腊肠装进去,拿到他跟前说,拿去。曾检拿起袋子挂上摩托车,走了。惜金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在那后生仔走后,就开骂,“吃我腊肠的人,拉不出屎,生癌死。”
事后,曾检验员问阿明这个女的做成阿未,未的话他想娶她。他觉得自己领国家俸禄,一个村姑还不能搞定?他说他在县城有房子,将来太太还可以安排个好工作。所有这一切,都被惜金骂回去。谁要是得罪了她,那就是仇人,没有谈和的余地。这位曾检验员以后再也没在溪美村出现过。
瓷艺厂因为出窑,新进了一批白底瓷和瓷泥堆在一起,下午就不用上班了,幼治中午回家吃饭,饭后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后,揉揉眼睛,闻到一股粪臭味和甲烷的气味。起身一看,娘正翻开沼气池的盖子,从里面掏出粪便,装进两只粪桶里面,装了半桶以上,就用两个圆木片盖上,做完这一切,再把沼气池盖上。她已累得气喘,胸前一起一伏的,用衣服擦汗,站在树下扇凉。见幼治已起来,她就下了三道命令:“你把化粪挑到田中,给菜地加肥。收一筐白菜回来,菜已老,再不收不好吃了;人家下班前把白菜带到镇上卖掉。”
好好的心情,一下子变成阴转多云,最后还会泪流成雨。但她不敢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点头。惜金说,“我的腿脚又不灵了,不然我自己担肥。”说完靠椅坐着,闭上眼睛,象睡着的样子。
幼治换了一身运动服,戴上竹笠,挽起裤腿,把两桶大粪挑起来。从家里到稻田菜地,有八百米,得走十五分钟。五十斤重的大粪挑在肩上,有些吃力,压得腰都不无法挺直,那肩上的细肉和嫩骨一会就疼起来,她不得不一次次换肩。脚步不稳,走得很慢。说林黛玉挑大粪,那一定是讽刺,但说林幼治挑大粪,却已经是延续了快十年的事实。
每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来,汗水直流,呼吸急促。她取下竹笠扇风。路过的阿标婶啧啧称赞,“现在只有你能挑肥了,姑娘们现在连绣针都不会拿,只会用鼠标和指头。”幼治呵呵地笑了。
歇了一会 ,体力恢复了再走,走不一会又得停下来。身体越来越虚。阿标婶转身朝她走了来,“我来帮你挑。”“那顶好。”阿标婶身板结实,硬马硬势,轻轻一挑,步履轻疾。幼治跟在后面,都快跟不上。阿标婶一边挑担还能一边说话。“你自幼就这么干活,现在大了,这些脏活累活就不要干了,现在哪家姑娘干这活的?待我回头跟你娘说去。”幼治说,“不用的,我习惯了。”
阿标婶帮她挑到田头,幼治马上从菜丛中找出藏着的镰刀,切了四棵白菜给她。她说,“不用这么多。”再看看这些嫩菜,“这菜没喷农药,没浸过水,比市场上的白菜好多了。用来和炒鱼头软豆腐一起煮最好吃了。”她看着满园的白菜,想要找出什么似的。“你地里干活时要注意有没有蛇。阿琼英走在田埂上,让一条黄头娘咬伤住院。本来这蛇盘在路上,你遇到了,对它你说阿娘让我过去,它就会自动让路。但她硬是走过去,惹怒了它,被它吃了一口,结果破钱蚀肉。”琼英原来住在离幼治家不远处,后来建了新厝就搬走了。蛇咬伤人这倒是好多年没听过的新闻。幼治本来就遇事多虑,听阿标婶这么一说蛇咬人,下地里干活都有点怕了。
幼治继续砍白菜,砍够了,就把粪便分散加到菜畦上。娘常说这些粪便作用很大,比化肥好得多,化肥越下地越瘦,粪便是有机肥,越下地越肥。在娘眼里越臭的东西越肥,越是宝。幼治把粪便分散到菜地上,盖上土,再浇水,肥料入田,下一次肥,管三年。大粪供菜,菜象人过节一样吸收得好。施粪肥的菜,嫩滑甜,是最好吃的。城里的孩子不懂农活,居然说以粪便为肥料的菜,不能吃。哈哈哈!幼治笑了。城里有的孩子还会问,“鸡蛋是不是长在树上的?”这可以让幼治笑上一天了。幼治分肥培土,到附近小水沟挑水,把菜地浇一遍,这才算干完农活,收白菜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