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那位阁主正欲张嘴,出口声线却哑得不正常。
“……”于是他尴尬地偏了脑袋咳了几声,出声才温润许多,“在下司暮挽,先前失礼了,寒掌门。”
念自己名字尚能这般生疏,难怪此人不愿在外交涉:“造访突然,给司阁主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司暮挽虽不如司护一般热情,却也依旧重视寒仪需求。他站着时似乎连手都拘谨得不知道往哪放,索性自己找了个地坐了下来,扮起了好书生,“寒掌门先前访城未着冕服,想是私事。此地清净,不知寒掌门所寻何事?”
言语间,司暮挽额间虚浮出薄薄的汗色,语调不上不下,许是嗓音有恙,看来身体委实不大好。
寒仪并没有与他周旋的打算,长驱直入:“听闻阁主曾获齐穗连荀芥,若阁主尚未安置此物去处,礼请相易。”
空旷殿内,寒仪声下字字掷地,哪怕是在别人的地盘,也足够折服于人。司暮挽眼神明显变了变,看起来倒不是为难,更多的是惊讶。
但那一份意外很快就被他调整好的笑容掩盖:“竟是此物。”寒仪传物在前,司暮挽有所猜想,“那么……寒掌门想用紫金令同我换?”
紫金令为灵修界仙盟封仙尊一位时,并送的一枚身份凭证,用以彰明仙尊之实。若将此令交于他人,以此为符,可在万里之外邀其参事,即传即到。
仙尊一剑,天地变色。这东西放到任何一个小门小派上都是奉为镇派之宝的存在,毕竟唯有经历过在大战中证道的人,才有资格获封仙尊之位。
只是强势如惘生域,门内仙尊济济。寒仪作为惘生域掌门,手下可调紫金令无数,拿出来做交易便显得少了些诚意。
寒仪也自是知道一枚紫金令远远不够,他从袖中储物袋中取了千机三十六匣。宝塔形的机关灵巧精致,上嵌层层禁制与极矿灵石,往外溢散灵力。外物且如此,内封之物何其珍贵不言而喻。
寒仪道:“此匣中二十六匣藏品皆为当世有价无市之物,另有..九匣无价无市,任阁主挑选。”
葱郁灵力在寒仪掌中缭绕,作神光照映四方,压过殿内橙黄金灿。
这次的筹码明显让司暮挽有所动容,不过他却并未过多关注这三十六匣,只高明地藏下了喜乐,丝毫不放松主动权:“我看出寒掌门的诚意了。”他悠悠卖着关子,“不过买卖在缘,寒掌门若是要拿我的东西,我总得知道最后会到谁手上吧?”
齐穗连荀芥当中蕴含的乃是最为纯粹的木灵之力,而寒仪是火种修士,道心属性不合,司暮挽猜出他是替别人拿的也不奇怪。
此番深究到底,看来司暮挽是在斟酌这场交易背后最终的受益人。此时若是瞒下,这笔买卖恐怕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身处南域之外,若要报寒无痕的名头,名姓与“他师弟”这个身份往往是不够有辨识度的,但有一个称号必定是四境八地内无数人听闻——
“万年春,寒无痕。”
一木催生万年春,昔日木灵大能寒无痕曾名扬四境,无痕公子所过之处皆如春风过境,万邪退散。
当年死伤无数的那场人魔大战的决战场上,无痕公子更是在“叛逃”的污名下,依旧以一人之力庇护无数修士,又以满身修为援护寒掌门扭转南域颓败战场。
此行大义,即使战后无痕公子修为尽失,“万年春”之名也未曾凋朽,反而更盛于前。
“原来如此。”司暮挽面作恍然,点了点头。
许是体内积堵气血,他隐忍的声音缓慢悠长,瓷白脸色下,脖子根部泛起了些红。
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寒仪言回正题:“阁主若是有心,我也不过多扰阁主休养。”
“咳咳,多谢寒掌门关怀。”司暮挽压下了身上那阵不对劲,“在下难得见如寒掌门一般体恤同门的兄长,令弟真是好福气。”
叹完,他却语出惊人:“我也有意与寒掌门结交,既是寒掌门所需,此物我愿送与寒掌门如何?”
对面随意一挥手,千机三十六匣回到了寒仪手边,寒仪却皱了皱眉:交友一事从来都是不明码的标价,尤其是以他的身份。
司暮挽却不觉自己的行为有异,摆出副体贴态度:“寒掌门放心,在下并非只是商人,此举诚心交友。若寒掌门有所顾虑,在下可保证私交下不会与惘生域有任何牵扯。”
他强调道,“如若食言,寒掌门也不必顾虑此行我赠物的情面,权当我越界的代价。”
初次见面,寒仪并不打算吃他这一套。从司暮挽那拿到齐穗连荀芥的方式有许多,他没必要选一条最被动的路子:“司阁主若是缺朋友,不妨另取吉日再议。”
“寒掌门说笑了。”看出寒仪的推拒,司暮挽找补般道,“若寒掌门今日非要行交易之实,我就要那枚紫金令如何?”
司暮挽若收了寒仪的紫金令,便成全了私事一说,日后再想借此到惘生域那寻到好处可不占理。
他噙着笑意,自恃思虑周全,面上有了几分底气,递过来的话也不容置否:“除此以外,概不论价。”
一个瞬目间,寒仪眼底灵力流转,识海内星盘顺召而动,推算冥冥祸福。
群星珠连,构成新的气象。暗解玄机后,寒仪收了灵力——此象归吉。
紫金令作飞符落至司暮挽面前:“阁主后续若有所提,随时恭候。”
司暮挽二指接过紫金令,冲着寒仪弯了弯眉眼,带点玉面狐狸的狡黠,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此时宫殿八方各汇来一片飞羽。鎏金羽毛如鹅毛般轻盈,飞翎相织,构成把钥匙钻入穹顶曜日中心,殿中地面上庞大的太阳纹飞速旋转,从地底升起座圆形巨鼎。
鼎身开有上百圆窗,各藏玄机。司暮挽完全没有在寒仪面前藏宝的打算,巨鼎门开,无数珍宝群出,在城内人看不见的地方,云上城外蕴起紫天雷光,似乎要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毁灭。
满目琳琅在司暮挽身边稍作盘旋后,他才从中挑出了道光晕,葱郁的木灵萦绕其中,又被秘法封印,不得泄出分毫——正是齐穗连荀芥。
其上附着的锁链在弹指间瓦解,他将其移交给寒仪:“此仙草上的一切因果皆已破除,以后这齐穗连荀芥就归寒掌门所有了。”
寒仪方将其接手,不合时宜的声响又在大殿里响起。
司暮挽那副身体再次发作,他偏头掩面压着咳喘,病态绯红上涨,却传不上苍白的面色,只剩唇色嫣然,就差吐口血出来了。
许是自觉有些失态,司暮挽怀些歉意瞟向寒仪,那双微微挑起的凤目被逼出了些水色,潋滟浮光将本该妖态横生的攻击性冲淡了许多。
好不容易缓过来后,他才吐出一口气:“寒掌门来得不凑巧,今日在下身体实在抱恙,原本理当尽地主之谊带寒掌门游历一番,如今恐难尽兴。”
司暮挽惋惜道:“若无要事,或可改日一叙。”
他似乎忘了先前是谁大费周章,以迁城之举也要将寒仪挽回,如今当真见面,却又这般草率,似乎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察觉到什么般。
属实古怪。
不过对方既已下了逐客令,不管是再提所谓的交易报酬,还是试探内情,于情于理都该放到日后再谈。
司暮挽一挥手,金乌殿大门正开。
原本该守在外面的司护却不见踪影,司暮挽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金乌殿外,终日不见夜晚的云上城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