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翻遍了历书,挑出来的顶好的黄道吉日,定在了新年前的腊月初一。
紫禁城早已被册封皇贵妃的喜气裹了个严实。朱红的宫墙下,早早挂起了成串的宫灯,鎏金的灯座映着明黄的流苏,风一吹,便在冬日的寒风里轻轻晃荡,连太和殿的螭首上,都系了红绸,处处透着热闹。
而整个后宫乃至朝堂,眼下最要紧的一桩大事,便是林景微的皇贵妃册封礼。
宇文彻早在月前便放了话,等册封礼一成,新年的六宫春宴,便由皇贵妃亲自主持,名正言顺,位同副后。也正因他对此事看重到了极致,整个册封礼的筹备,便做得格外冗长繁琐,半分错处都容不得。
典礼的每一处细节,大到太和殿前的仪仗陈设、卤簿规格,小到册文里的一个字、翟衣上的一针绣,礼部与内务府的官员都要反复斟酌十几遍,才敢战战兢兢地递到御书房,请宇文彻过目定夺。生怕哪里出了半分岔子,惹得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不快,丢了顶戴花翎都是轻的。
前前后后忙了整整两个月,从起草诏书、监造金册金宝,到布置长春宫与太和殿的场地、安排全套的超级仪仗,桩桩件件,都做到了极致,半点疏漏都无。
这日林景微陪着宇文彻在御书房看奏折,暖炉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满室都是暖融融的。她窝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翻着本话本,眼角余光瞥见内务府总管又弓着腰,捧着折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忍不住扶着额头笑了。
等内务府的人退了出去,她便放下话本,起身走过去,伸手勾了勾宇文彻的衣袖,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腕,软声道:“陛下,您就让他们别再改了吧。前前后后,这乐制流程都改了七八遍了,已经够尽善尽美的了。再改下去,底下人都要被折腾得睡不着觉了。”
宇文彻放下手里的朱笔,伸手一捞,便将人稳稳地揽到了自己腿上坐着,手臂牢牢圈着她的腰,生怕她滑下去。他拿起桌案上那方用红绸裹着的印样,递到她面前,指腹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还有一个月才到日子,急什么。”
宇文彻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呼吸拂过她的眉眼,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寒冰,“不给你做到最完美,怎么能体现我对你的重视?这是你应得的,半点都不能马虎。当年朕登基大典,都没这么费过心。”
林景微被他说得心头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戳了戳他的下颌,笑着嗔道:“登基是为了天下万民,册封我,就为了哄我一个人开心,陛下也不怕言官们上折子,说你为了美色,乱了礼制?”
“朕的话,就是规矩。”宇文彻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独有的桀骜与霸道,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口,“他们要是有胆子,便让他们递折子上来。朕倒要看看,谁敢管朕给自己的女人封妃。”
有帝王这句金口玉言在,整个礼部与内务府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这场皇贵妃册封礼,办得空前盛大,处处都透着破格的尊荣。
最惹人注目的,便是册封正副使的人选。
正使,定的是林景微的结义兄长,当朝兵部尚书、世袭千户侯,手握兵权的陈喻。
两位副使,一位是当朝一品大学士、内阁首辅,文坛领袖;另一位,便是林景微的师父,执掌钦天监、被天下人奉为国师的陆渊。
名单递到林景微面前时,她正靠在宇文彻怀里吃葡萄,看着那三个名字,手里的葡萄都差点掉了,惊得坐直了身子。
“陛下,这太逾制了。”她转头看向宇文彻,“陈喻是兵部尚书,手握兵权,陆渊是国师,还有内阁首辅,这等配置,别说是册封皇贵妃,便是册封中宫皇后,也绰绰有余了。满朝文武看了,该怎么说?”
“他们能怎么说?”宇文彻伸手,替她擦掉嘴角沾着的葡萄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喻是你大哥,陆渊是你师父,由他们三人持节册封,才配得上你。朕就是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林景微在朕心里的分量,谁敢有异议?”
第二日,陆渊也来了长春宫,依旧是一身月白长衫,银发白肤,清冷出尘。他递给林景微一枚新制的平安符,指尖轻轻一点,符纸便落在了她手里,淡淡道:“腊月初一吉时无虞,天相顺遂,无煞无冲。这符贴身戴着,保典礼顺遂,平安无虞。”
林景微连忙接过,郑重地收了起来,对着他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师父。”
陆渊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补充了一句:“陛下待你之心,天地可鉴。这册封礼,是他给你的体面,安心受着便是,不必多虑。”
林景微哪里会不明白。
更破格的,是宇文彻亲手改的典礼流程。
前朝规矩,册封皇贵妃,礼成之后,需先往坤宁宫,向中宫皇后行四跪三叩的大礼,以示对皇后的敬重,恪守尊卑本分。可前任皇后事实被废,早已是宇文彻心里的一根刺,他看都不愿看那座冷寂的坤宁宫一眼,更别说让自己心尖上的人,去给一个谋逆废后行礼。
朱笔一挥,直接把这一整个环节,从流程里彻底叉掉了,半分余地都没留。
礼部尚书拿着被划得面目全非的流程折子,急得满头大汗,在御书房里苦口婆心地劝:“陛下,这是祖制啊!历朝历代,册封皇贵妃,都需向坤宁宫行礼,万万不可废啊!”
宇文彻坐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案,眼神冷得像冰:“祖制?朕就是祖制。坤宁宫如今空着,朕的皇贵妃,何须给一个空壳行礼?此事不必再议,就按朕改的来。再有敢多言者,以抗旨论处。”
一句话,堵得礼部尚书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只能躬身退了出去。
最终定下的流程,是册封礼成,林景微只需前往太和殿,向帝王行礼谢恩便罢,再无其他。
林景微知道这事时,正窝在宇文彻怀里,替他揉着发酸的肩膀。闻言,她停下了手,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道:“陛下,其实不必如此的。不过是走个流程,我去坤宁宫拜一拜空殿也无妨,免得落人口实,说我恃宠而骄,不守规矩。”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你就是恃宠而骄,有朕给你撑腰,谁敢说半个不字?”宇文彻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疼惜,“朕舍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哪怕是对着空殿行礼,也不行。朕的人,只需要拜天地,拜祖先,拜朕,再不用拜任何人。”
林景微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凑上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软软的吻。
典礼前三日,礼部便联合内务府、禁军,带着相关官员与内监,在太和殿与长春宫反复预演,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环节,每一句唱喏,都练得分毫不差,连抬册宝的内侍步子迈多大,都定得死死的。
宇文彻更是下了旨意,让陆渊以钦天监监正的身份,先行祭告天、地、太庙与社稷,将册立皇贵妃这件大事,昭告天地祖先。
这本是册立中宫皇后,才配享有的礼制,前朝数百年,从未有皇贵妃得此尊荣。宇文彻就这般,毫无顾忌地给了林景微,半分遮掩都无。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人人都知道,这位林昭仪,怕是要成为开国以来,最受宠的皇贵妃了。甚至有坊间传言,陛下这是借着皇贵妃的名头,先给未来的皇后铺路。
腊月初一,典礼当日。
天方破晓,外头还是墨蓝色的天,缀着几点残星,这是个很好的天气。殿门便被轻轻推开了,伺候的宫女嬷嬷们屏息凝神,鱼贯而入,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
林景微是被掌事嬷嬷轻声叫醒的,昨夜她难得自己回了长春宫寝殿歇息,没和宇文彻同寝。倒不是别的,只是两人凑在一起,总免不了痴缠胡闹,若是闹得太晚,误了第二日的吉时,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前一晚宇文彻抱着她,在长春宫磨蹭到了后半夜,还是她连哄带推,才把人送回了太极宫,临走前,他还扒着门框,委屈巴巴地说:“朕就想看着你,明日你就是朕的皇贵妃了,朕睡不着。”
想到这里,林景微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透进来,映得满室通明。殿外早已陈设妥当,仪仗、香案、节案、册案、宝案,一字排开,明黄的绸缎铺了满地,朱红的宫灯高悬,连阶下的禁军都站得笔挺,甲胄鲜明,肃静无声,连风雪都仿佛被这肃穆的氛围阻挡,不敢降落,唯有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