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探的人都走了,宫女开始重新上点心,案上摆着刚从御膳房送来的各式月饼,莲蓉、五仁、枣泥的馅料盛在白瓷碗里,甜香混着窗外的栀子花香,漫了一屋子。
在林景微眼里,什么二品诰命夫人,什么京里人人艳羡的泼天富贵,都抵不过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手掌粗糙的老人。这是她的外婆,是她小时候,用着树枝教她在地上画横竖、算算术的人。那些模糊又温暖的童年记忆,像浸了温水的蜜饯,一想起,心里就软乎乎的。
苏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摸着她隆起的小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一会儿问她夜里睡得稳不稳,一会儿问她害喜厉不厉害,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腰侧,嘴里念叨着生养四个儿女攒下的经验,说这胎位正,生的时候少遭罪。
林景微被她念叨得心里暖烘烘的,反手拉住老人的手,把她往主位上引,笑着道:“外婆,坐这里。这位置陛下天天坐,您也坐坐,沾沾他的龙气,保准长命百岁!”
老人家就吃这一套,一听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喜不自胜地搓了搓手,嘴里还念叨着:“哎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身子却诚实地被林景微按在了椅子上,“有心了,这比你送我什么金山银山的礼物,都让我高兴!”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林景微笑着坐在她身侧,指了指案上摆着的几碟月饼,“宫里的御膳房已经开始做中秋的月饼了,我都让他们切了样,您尝尝哪种最好吃,一会让小厨房给您打包带回去,慢慢吃。”
苏老太太却先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那……陛下最爱吃哪个口味的?”
林景微愣了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捏了捏她的手:“哎哟我的外婆,这是宫里的禁忌,不能随便打听的。不过没事,我把陛下同款的月饼给您装回去,让您也尝尝鲜,好不好?”
“好好好,你就把和陛下吃的一样的,给我装两块就成。”苏老太太连忙点头,脸上满是郑重,仿佛拿到的不是月饼,是什么稀世珍宝。
林景微笑着吩咐宫人下去准备,转头对着外婆嗔道:“我天天跟他睡一张床,也没见我上天入地的,您怎么就这么迷信皇帝啊?”
“那可不一样!”苏老太太立刻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得很,“皇帝都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是神仙转世!你看看你多有福气,能嫁给神仙,肚子里还怀着小龙崽呢!”
“还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林景微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着道。
“最好都是男孩!”苏老太太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这江山这么大,多少皇子都不够分的,多生几个皇子,将来个个都是藩王,看谁敢欺负你!”
林景微吓了一跳,连忙抬头扫了一眼屋里侍立的宫人,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先下去吧,刚才的话,就当没听见。”
宫人连忙躬身应了,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了祖孙二人和方姨娘,林景微才松了口气,对着外婆无奈道:“外婆,这话在我这里说说就罢了,出去可千万不能说。福气哪能都让我一个人占全了?生下小六,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他健康过一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
苏老太太却盯着她的肚子,越看越满意,笃定道:“我看你这胎,就不像是生女儿的样子。你是个有大福气的人,错不了。”
“我不求什么大福气,就只求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林景微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这宫里,从来都不是什么平安的地方。”
苏老太太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手,眼底满是心疼:“我在家听戏,戏文里都唱了,这宫里最是凶险不过。幸好陛下真心喜欢你,护着你。你放心,外婆在家天天给你烧香,给林家的列祖列宗磕头,嘱托他们一定要保佑你,保佑我的重外孙平平安安降生。”
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伺候着的方姨娘,这时也上前一步,手里捧着个红布包,柔声笑道:“娘娘,我去城外的大慈恩寺,给您求了个平安符,开过光的,您放在枕头下面,保您生产顺利,母子平安。”
“还是姨娘有心了。”林景微笑着接了过来,触手温热,心里也暖烘烘的,“姨娘疼我,我也记着姨娘的好,给您和外婆准备的礼物,早就收拾好了,一会走的时候一并带回去。”
托林景微的福,方姨娘如今在林府的日子,过得比京里大部分诰命夫人都风光。穿的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云锦,戴的是宫里赏下来的东珠宝石,首饰匣子堆了满满一柜子,多得能开个展览馆。
方姨娘看着她,笑着道:“穿的戴的都用不完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她娘家本就寻常,当年她的姐妹都觉得,她嫁给林大人做妾,实在是亏了,不如嫁个富户做续弦,好歹是正头娘子,手里有钱有势。可方姨娘偏偏喜欢林大人这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哪怕那时林家还只是普通的门第,也心甘情愿地嫁了。
谁知世事浮沉,多年过去,当年那个富户生意失败,变卖了家产,拖家带口回了乡下种地,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而她虽不是正室,也没有诰命在身,却凭着林景微的荣宠,过着比一品诰命还要富贵安稳的日子。
她如今也常常写信给远嫁的小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孙子孙女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功名,也能像林家一样,靠着读书,走出一条通天路来。
几人又絮絮叨叨聊了半晌,眼看日头到了晌午,林景微便起身,带着苏老太太和方姨娘,往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近些年身子不大好,常年卧病,见或不见外命妇,全看她当日的心意。不过太后素来给林景微面子,更何况她如今怀着龙裔,是宫里的功臣,听宫人通报了,就让人请了进去。
慈宁宫比长春宫更静,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殿里的陈设古朴庄重,处处透着太后的威仪。
几人规规矩矩地给太后请了安,跪下行礼。太后坐在上首的凤椅上,目光落在苏老太太身上,温和地开口:“难得老夫人进宫来,哀家也是第一次见,快起来吧,赐座。”
苏老太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刚才在路上背了半天的请安词,此刻全忘了,站在那里,嘴张了半天,愣是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涨得通红。
林景微连忙笑着接话,上前一步,扶住苏老太太,对着太后躬身道:“我外祖母一直很仰慕娘娘,总说娘娘是国母典范,心里敬重得很,所以我特意带她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凤体违和,还需多多保重自身,才是天下之福。”
有了她打圆场,苏老太太终于缓过神来,连忙对着太后深深鞠了一躬,嗓门洪亮,语气却无比真诚:“娘娘长得跟观音菩萨一样!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太后保养得极好,哪怕常年生病,看着也不过是中年妇人的模样,雍容华贵,和饱经风霜、满脸皱纹的苏老太太站在一起,看着差了一辈都不止。可在苏老太太纯朴的认知里,皇后娘娘和皇帝一样,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自然是带着仙气的。
这话实在是纯朴得可爱,太后愣了愣,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摆了摆手道:“老夫人太抬举哀家了,哀家不过是个寻常的后宫妇人,日子过得太清静,倒像是时光都停住了。哪里敢和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