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墨的清润气息,漫过案上摊开的一叠叠官员履历。红圈墨批的折子堆在一旁,是宇文彻刚从御书房带回来的,他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玄色常服的领口松着,一手揽着靠在怀里的林景微,一手捏着支朱笔,指尖轻轻点着纸页上的名字。
宇文彻这样明晃晃地要提拔岳父,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
既是为了林景微,让她在这深宫里,娘家有爵位傍身,腰杆子挺得更直,谁也不敢小瞧了去;更是为了他自己的帝王霸业,为了加速收拢这九州万方的权柄。
林景微太懂他的雄心了。
她的夫君,从来就不是甘心做个被世家勋贵掣肘的傀儡皇帝,更不是只会沉迷后宫玩乐的昏庸君主。这大启的万里江山,九州土地,千城万郭,都要完完全全握在他的掌心里,容不得半分阴私,容不得半分欺瞒。
可这天下太大了,朝堂的事千头万绪,他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
所以宇文彻会分权。他信得过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军,信得过刚正不阿的臣子,自然,也最信得过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
这些年,多少个不眠的深夜,是林景微陪着他坐在御书房里,一盏孤灯,两叠奏折,她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替他整理折子,分门别类,标注重点,再陪着他一笔一笔批阅。她从一开始对着晦涩的政务两眼一抹黑,到后来能一板一眼地跟他分析利弊,从来没有过半句抱怨,也没觉得半分无趣,只认认真真地学着,陪着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信她,信到可以把这江山的权柄,分她一半。
旁人怎么看,言官怎么说,世家怎么想,宇文彻从来都不在乎。
在他心里,这天下第二重要的是江山社稷,第一重要的,从来都是林景微。
既然她是他的人,那她的娘家,自然也是他的亲戚,是他要提拔、要依仗的自己人。宇文彻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打得极好,不仅没停,反倒变本加厉,索性把吏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提名,都摊在了林景微面前。
“你替朕一起看看,这大理寺卿,还有吏部侍中的人选,定哪个合适。”宇文彻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林景微看着眼前一叠厚厚的履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道:“这些都是朝堂的二品大员,和我父亲年龄都差不多,我对他们两眼一抹黑,哪里懂这些?”
“朕对他们,也不过是略有了解罢了。”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天下这么多官员,朕哪里能一个个都见过,一个个都摸清底细?你替朕看看,就当看话本了,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也无妨。”
林景微拗不过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履历,翻了起来:“行吧行吧,我就当给陛下当回选官先生。”
“你看,这里头,两个是一直在六部熬资历做官的,三个是外任的封疆大吏,还有两个在国子监、鸿胪寺这种清贵衙门里待着的。”宇文彻指尖划过纸页,一个个给她指过去,耐心得很。
林景微翻着这些人的履历和考评,看了半晌,才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六部的弯弯绕绕,我是真的不太懂。但我想着,作为老百姓,谁不希望大理寺卿是个公正严明、敢说真话、敢揭露真相的官?这样这世上的冤狱,才能尽可能少一点。”
宇文彻的眼睛瞬间亮了,捏了捏她的手,眼底满是赞许:“说得好,继续说。”
“至于吏部嘛,是替陛下选官的衙门,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任免,自然要人脉广、左右逢源,能镇得住场子,可也得一样有原则,不能结党营私,不能任人唯亲。”林景微叹了口气,把履历放回案上,“哎,其实真的挺难选的,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啊。”
“朕也这样想。”宇文彻颔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姓钟的外任官履历,“这个人,你看看。御史出身,转任地方官十年,家里清廉得很,在任上给百姓建粮仓、平冤狱,做了不少好事,就是脾气不好,又臭又硬,连顶头上司都敢怼,当年在御史台,连朕的折子都敢驳。”
“听上去,太适合做大理寺卿了啊!”林景微眼睛一亮,立刻道,“管他脾气臭不臭,只要心是正的,能为百姓做事,敢跟歪风邪气对着干,不就正好?”
宇文彻低笑出声,颔首道:“你和朕想到一处去了。”
“那吏部侍中呢?”林景微眨了眨眼,看向他。
“至于吏部侍中,本事大不大,倒是其次。”宇文彻的神色郑重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梢,“你说的也有道理,这个位置,人脉、手腕都要有,但朕更看重的,是忠心。这朝廷,是百姓的,是百官的,更是朕的。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首先要心向着朕,向着这江山,不然本事再大,也是个祸害。”
“这就更要看你了。”林景微往他怀里缩了缩,软声道,“人心隔肚皮,忠不忠心,我们光看这些履历,哪里猜得到。”
“很是。”宇文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朱笔扔回案上,伸手把人紧紧搂在怀里,无奈道,“你看,随便一说,全都是要操心的事儿。”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低头在她耳边道:“等新的吏部侍中上任,第一件事,就让他去办给岳父封爵的事,正好看看他的忠心,看看他办事实在不实。”
林景微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刮了刮他的鼻子:“陛下,你可真是找错人了。我父亲那性子,出了名的老实人,最是好说话,一点都不难搞,你用他来试人,哪里试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