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里,只开了半扇菱花窗,花飘进来,雪似的落在案上堆得高高的账册上,墨字被白絮遮了一角,像给这密密麻麻的钱粮数目,盖了枚轻飘飘的印。
林景微正歪在软榻上,怀里垫着软垫,护着小腹,指尖捏着支朱砂笔,正一笔一笔,在内务府送来的田庄册子上勾着错处。她看得入神,连宇文彻掀了帘子进来都没察觉,直到龙袍的暗纹扫过榻沿,带着一身朝露与龙涎香的气息落下来,她才抬了眼。
宇文彻刚从御书房回来,玄色龙袍的外褂随手扔在了一旁的罗汉床上,金线绣的盘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却被他眼底的温柔化得一干二净。他见她蹙着眉,鼻尖沾了点朱砂,活像只偷舔了印泥的猫,忍不住低笑出声,走过去坐在她身侧,伸手抽走了她手里的册子,又用指腹轻轻蹭掉她鼻尖的朱砂。
“看得这么入迷,连朕进来了都不知道。”宇文彻指尖轻轻抚平她蹙起的眉心,语气温得能化开春水,“朕今日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林景微往他怀里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眨了眨眼,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什么事?又要让我替你看户部的奏折?”
“不是。”宇文彻笑着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指了指案上那堆得小山似的内务府账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内务府管着的,是朕的私产,天下的行宫、皇庄、田地、山林、铺面,数不胜数,朕想着,都交给你来打理。”
林景微瞬间坐直了身子:“这么多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我哪里管得过来?陛下这不是成心为难我吗?”
“怎么管不过来?”宇文彻捏了捏她的脸颊,黑眸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之前你陪朕看奏折,户部那堆弯弯绕绕的钱粮账册,多少老油子都能在里面藏猫腻,你却能一样样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点私产,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拿我当你的账房先生使?”林景微气鼓鼓地伸出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子,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指尖,攥在掌心里。
“这不是外人的账,是咱们家的产业。”宇文彻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郑重得像在颁一道圣旨,“朕的江山,是天下人的,可这些私产,是朕单独给你和孩子们留的后路。这天下,唯有交给你,朕最放心。”
林景微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他,先跟他约法三章,语气里带着点小算计:“先说好,我胆子小,可不敢做什么风险大的投资,就帮你守着这些产业,每年给你赚个稳定的数额回来。若是底下的人跑到你面前告状,说我管得不好,你可得自己找人接手,不许怪我,更不许护着他们。”
“那是自然。”宇文彻满口应下,黑眸里满是帝王的笃定与杀伐,“朕知道你的性子,最是稳妥细致。他们谁敢在你面前聒噪,或是阳奉阴违,不用你动手,朕先摘了他的顶戴,罢了他的差事,连带着他背后的人,一并清了。”
“那就行。”林景微这才笑了,重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到自己做了记号的那一页,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其实这些皇庄、铺面、行宫的管理,都有旧年的规矩可循,有定例可依。林景微本就不是冒进的性子,不求一夜暴富,只稳稳当当地赚那固定的收益,可偏偏就是这份稳妥,让底下人那些偷奸耍滑、中饱私囊的小动作,在她眼里无所遁形。
毕竟是未出阁时就帮着父亲打理过族里的田产铺面,这点账目上的猫腻,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往年的账册,林景微一笔一笔核对,一处一处排查,不过月余,就揪出了十几个中饱私囊的蛀虫,追回来的亏空,比往年一整年的进项还要多。
皇室的产业就这么多,每年的进项出项,宇文彻心里本就有数。林景微接手打理不过一个月,便立竿见影,不仅把各处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还把各处的进项都提了一截。
连宇文彻看了新送来的账册,都忍不住连连赞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笑着道:“看来你早就算计好了,不然哪能做得这么漂亮?还跟朕装糊涂,说管不过来。”
“嗯,我在家做姑娘的时候,就帮我父亲管过家里的田庄铺子,不过是照葫芦画瓢,总不会出错的。”林景微靠在他怀里,指尖轻轻点着账册上的数字,认真道,“我想着,这么大一笔财富,只要每一处都能稳稳妥妥地增收一点,日积一文,岁致万钱,利滚利,息生息,日子只会越过越轻松。”
她还跟宇文彻细细讲了自己的道理,说若是每年都能保持稳定的正增长,手里的财富,迟早会积累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这些话,旁人听了或许只当是妇人之见,可宇文彻做了这么多年皇帝,南征北战,打理江山,哪里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他只觉得怀里的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慧通透,不是只会躲在他羽翼下的金丝雀,是能和他并肩而立,替他守住家底的人。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里满是赞叹与疼惜:“你这脑子,不去户部当差,真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又道:“紫禁城的修缮、各处皇家园林行宫、猎场的维护,宗室的年节赏赐,还有后宫的用度,哪一样不指着内务府的进项?若是早几年就让你来打理,咱们国库的内帑,怕是要比现在翻上一倍都不止。”
“也还好。”林景微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却多了几分冷意,“你本就不是那种只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也没有大规模地修建行宫别苑,底下的官员想瞒你,也很难瞒得太死,最多就是这里多报一点,那里虚报一点,再在账上做些亏损的手脚,大的亏空,他们还是不敢的。不过最近我发现,几个围场,管事的瞒着你,把皇家猎场偷偷租给那些富户行猎取乐,收来的银子全揣进了自己腰包,人我已经让内务府扣下了,只是此风不可长。”
皇室的产业遍布天下,尤其是偏远州县的行宫、田庄、山林,朝廷鞭长莫及,最容易被底下人钻了空子,暗箱操作,这是积了几十年的弊病。
宇文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拧起,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可他低头看着林景微微微隆起的小腹,那点翻涌的戾气又瞬间散了,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肚子,温声道:“说的是。你快生产了,这件事就不要再劳神费心了,朕回头就下旨,让刑部、大理寺派人,联合督察内务府,彻查天下各处的行宫、皇庄、铺面、猎场,看看还有多少私下出租、变卖,中饱私囊的情况,一窝端了,一并清算了。”
“嗯。”林景微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查出一只老鼠,就说明各地都藏着一窝老鼠,还是彻查干净的好,免得养虎为患。”
至于这事是怎么败露的,其实再简单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利益纠葛就有告密。往年这些事,也不是没人往上告,只是内务府的人要么视而不见,要么压下来缓查,最后不了了之。如今林景微接了手,闲着也是闲着,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猫腻,每一封告密的信,每一笔对不上的账,都查得明明白白,半分情面不留。
宇文彻捧着她的脸,低头在她唇上深深吻了一口,眼底满是笑意与宠溺:“所以啊,朕这粮仓里,就需要你这只眼睛雪亮的猫,才能抓干净这些偷油的老鼠。”
林景微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在他唇角回吻了一下,软声道:“我也是为了咱们自己家嘛。你要是没银子了,咱们还怎么出去游山玩水,跑马行猎?”
宇文彻低笑出声,转身从旁边的果碟里,捞了个苹果出来,指尖捏着刀,动作行云流水地削起了果皮。薄如蝉翼的苹果皮连成一串,不断不落,像条红色的流苏。他一面削,一面道:“短了谁的用度,也短不了你的。现在这些钱,都是朕留给咱们儿子的。”
“你想的可真长远。”林景微看着他专注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家里,总要有人想得多一点。”宇文彻笑了笑,削好苹果,切成小块,用银签子插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喂到林景微嘴里,怕酸着她,还先自己尝了一块,确认甜了,才敢给她吃。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庭院里,不冷不热,带着院中的栀子花香与草木的清香。
林景微洗了头发,松松地披在身后,乌发如瀑,发梢还滴着水,坐在廊下的软凳上,等着日头把头发晾干。宇文彻搬了张乌木圈椅,坐在不远处,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湿润的长发掩映着她纤细的肩颈,侧脸在阳光下柔和得像一幅古人院画,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真真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宇文彻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起身走了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椅子硬,来坐我身上,我来给你当椅子。”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化不开的缱绻。
林景微扭头看他,啧啧两声,眼底带着点戏谑:“我怎么敢,拿尊贵的皇帝陛下当家具,传出去,岂不是要被言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有什么不敢的?”宇文彻伸手,把人打横抱起来,自己坐回椅子上,再把人稳稳地放在怀里,“我们私底下胡闹的时候,他们虽然没见过,也早听过了。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朕最是宠爱你?”
于是她也不客气,笑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手臂顺势环住了他的脖子
宇文彻朗声大笑,伸手牢牢揽住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呵着气,哑声道:“真是个小妖精,天天就知道勾引人。”
他说着,拾起她一绺湿漉漉的长发,捏在掌心里轻轻揉着,又取过旁边的棉麻布巾,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吸着发梢的水分,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他常年握剑开弓的手,指腹带着薄茧,擦过发丝时,却轻得像怕碰碎了一件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