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暴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天边便卷起一道接天连地的昏黄帷幕,如同巨兽张口,裹挟着砂石与毁灭的气息,朝着敦煌城滚滚压来。市集上的喧嚣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呼、奔跑和匆忙收摊的嘈杂。商人们手忙脚乱地遮盖货物,行人捂住口鼻,向着最近的屋舍奔逃。
奚妄和阿湘刚离开王老六的摊位不久,便被这突降的“黄祸”逼入一条狭窄的避风巷弄。巷子深处已挤了不少人,多是来不及回家的底层贩夫走卒,个个灰头土脸,咒骂着天气。
风在巷口咆哮,砂石打在土墙上噼啪作响,天地间一片混沌。就在这风声的间隙里,一阵更加尖锐、更加混乱的声浪,却顽强地穿透进来,来自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市方向。那是许多人的呼喊、争吵,甚至夹杂着孩童惊恐的哭叫和女人凄厉的哀嚎。
“怎么回事?”阿湘捂住口鼻,侧耳倾听,脸色微变,“这声音……不像只是躲风暴。”
奚妄眉头紧蹙。那哭喊声中透出的绝望,让她心头一紧。她示意阿湘稍等,自己逆着风向,挪到巷口,眯着眼朝声音来处望去。
昏黄的沙尘中,隐约可见一群人围聚在一座颇具规模的波斯风格商馆门前。商馆门楣上悬挂着醒目的徽记——交织的火焰与驼队,正是“巴德尔之家”的标志。门前空地上,似乎临时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柴薪堆起的台子。几个身穿深红色袍服、头戴奇异高冠的祆教祭司站在台边,神情肃穆,或者说是僵硬。他们身后,几个商馆护卫模样的人,正拉扯着两个衣衫单薄、拼命挣扎哭喊的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看起来都不过八九岁年纪。
围观的人群情绪激动,多为汉人和本地土著的样貌,他们试图向前冲,却被更多“巴德尔之家”的护卫持棍拦住。冲突一触即发。
“阿胡拉·马兹达在上!肃静!”一个身材高大、穿着华丽波斯锦袍、头缠刺绣巾帻的中年男人登上柴堆旁的高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高喊,他是商团的大管事,人称穆萨。他张开双臂,试图压住场面,“此次祭祀,乃为祈求圣火之神,熄灭即将降临敦煌的‘黑风煞’(指这场沙暴),保佑往来商旅平安!所用童男童女,皆是自愿献身,其家族已得丰厚补偿!此乃神圣仪轨,尔等不可冲撞!”
“放屁!”一个汉人老汉目眦欲裂,试图冲破护卫的阻拦,嘶声道,“那是我孙子!什么自愿?什么补偿?你们是强抢!你们这些胡人妖僧,竟敢在我汉地行此邪法,用人命祭天?!”
“对!放人!”
“什么狗屁祭祀!分明是杀人!”
“官府呢?报官!”
群情激愤。但穆萨大管事面不改色,只是示意护卫加强戒备,目光扫过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倨傲。
奚妄退回了巷子。风暴还在肆虐,但她的心却沉得比风沙更重。用人祭祀?即便在愚昧乡野,也属骇人听闻,何况在这丝路重镇、佛光普照的敦煌?巴德尔之家……她想起那个赠她银火环、眼神坚毅诚恳的波斯商人巴德尔。他知晓此事吗?若不知,他的商团何以至此?若知晓……
“阿妄,外面怎么了?”阿湘焦急地问。
奚妄简要说了一下所见。阿湘倒吸一口凉气:“用人祭?这……这不是草菅人命吗!祆教……祆教怎会有此等教义?”
这正是奚妄的疑惑。她虽对祆教了解不深,但在黑水谷残卷和沿途听闻中,祆教崇尚光明、洁净、诚实,虽有严格的仪式,但以活人祭祀,尤其用孩童,闻所未闻。
风暴持续了约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天空重现昏黄的光亮,街道上覆盖着厚厚的沙尘。巴德尔商馆前的冲突似乎暂时平息,人群被驱散,祭司和护卫带着那两个孩子退入了商馆,大门紧闭。
奚妄和阿湘走出巷子,空气中还弥漫着沙土的味道,以及一丝未散尽的、令人不安的紧张感。她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商馆侧面的街市,那里是各类小贩和消息灵通人士聚集之地。
王老六的药材摊已经重新支起,他正骂骂咧咧地掸着货品上的沙土。见奚妄走来,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挤出一丝笑容:“言姑娘,风暴过了?没伤着吧?”
奚妄摇摇头,状似无意地问道:“方才那边,巴德尔商馆前,好大阵仗。听说要用孩子祭祀?”
王老六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姑娘打听这个作甚?晦气!这事儿……水可深着呐。” 他顿了顿,见奚妄只是静静看着他,便搓着手道,“不是老汉多嘴,那‘巴德尔之家’最近内部不太平。大管事穆萨,跟商队真正的主人巴德尔老爷,好像不太对付。巴德尔老爷更信老派规矩,待人宽厚,在敦煌口碑不错。可这穆萨,手段就……狠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