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啧一声而已的童时安余光无意兜住了贝音。
他一耸眉峰,朝着贝音轩渠一笑。
看上去没安好心。
贝音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过来,她一移眼,看到的是托着餐盘看向她这端的服务员,以及盯向自己的秀气佳人。
来人边界感为零,单手压在她身前的餐桌上,俯腰看她,低声道:“帮个忙?装一下我女朋友。”
“啊?我吗?”她瞪大眼。
在被童时安冒昧地拽起来之前,贝音疾速分析了一番自己乍一看的水准和那位秀气佳人乍一看的水准。即使是她来当那个旁观的评审员,她也会判定没有可比性,人家吊打她。
毕竟,她穿的是Sandro的连衣裙,人家穿的恐怕不是Gucci就是Miu Miu。
可童时安握着她的手臂,愣生生把她拉到了他们地理位置不错的餐位前。
她是任人摆布,他是心安理得地摆布。
他揽着她肩膀,目光下视着那女生,“其实我有女朋友,但是你懂的,我家里人不会同意,所以我也一直没说,只等着自己有一天能做出成绩,然后带她回家见我爸妈。”
贝音登时醒了神,她当即不满道:“说得我好像多不堪一样,我好歹也年薪百万,说个精英不过分吧?”
坐在桌前的女生慢慢站起来,她的目光在他们之上打摆。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懂。”她仰视着童时安,眉宇间有疲惫有失望,“你不应该用那种语气来形容你女朋友,你真的真的不喜欢我,可以明确拒绝你的父母,我想和你相亲是我自己在付出努力,因为我喜欢你,但是我不强求你喜欢我。”
“你不想来可以拒绝,大不了吵一架,你勉强你自己过来了,却也没有尊重我,你全程的反应都在告诉我是我在一厢情愿,你没有基本的礼貌。你把你对你父母的怨气撒在我身上。”
女生俯下身拿起自己的包包,她眱了他一眼,“我不会再喜欢你了,你可以安心了。”
贝音看着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脑中留存着她刚刚的一席评论。
被劈头盖脸指责一顿的童时安却仿佛不以为意,他把搭在贝音肩膀上的手撤下去,“谢了。”
“你居然也会相亲。”她站在餐桌侧边,吃惊似的看向童时安。
童时安坐回了椅子上,仰目掠了她一眼,如同看出来她是在转移话题给自己留面子。
“我二十五了。”提醒她似的。
贝音不以为然道:“我也二十五了啊,我还没被催过呢。”她折身往自己的餐位上走,然而还没走出两步,手腕就又被童时安抓住。
“你这顿我请了。”他把眼神往她的位置上丢。
“哦。”
贝音抽了抽自己的手腕,她俯视着他,“可以撒手了吗?我很饿。”
圈在她手腕上的力度小了些,但那只手还是没脱离。
“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
“没有。”
“噢——”童时安扬起来的那张脸上绽开笑,他和她四目相对,“看来你放弃了那根属于别人的草。”
肚饥胃饿,贝音使劲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哼。”
他没再抓她的手,他跟了过来。
看着堂哉皇哉坐在自己对面的人,贝音不虞地皱眉,“干嘛?”
童时安垂目扫了扫餐桌上的菜品,继而正视着她,开玩笑似的说:“正好我也没有女朋友,不如我们试试得了。”
拿餐叉的手滞了一滞,贝音缓缓扬眼,她古怪地打量着桌对面的人。
“我认真的。”
“好啊。”
同时出现的两声。
刚还说自己认真的童时安这时却震惊起来,他难以置信地问:“你认真的?”
贝音用餐叉扎住碟子里的三分鱼,她无所谓地反问:“那我拒绝?”
“别别别,搞得好像我多不负责一样。”童时安微微前倾的身体又后撤了回去,他盯着她看了半晌,陡然笑开,“以后对我有什么不满,记得直接提,女朋友。”
——女、朋、友。
贝音有些迷茫。
他是她青春时期的暗恋对象,中间她又喜欢上了其他人,可兜兜转转,她的初恋竟然还是他。而他们在一起的方式,草率得她都鄙夷。
但童时安作为男朋友时的表现,无法挑剔。
保持报备,时不时就带着礼物上她家,工作出差会给她寄伴手礼。她根本不会买的奢侈品他送她——她不是不喜欢,不是买不起,只是权衡利弊后认为不值;但他的行为在告诉她,她不需要权衡利弊,他都给她。
现实对待她的方式,显然不会突然友好。
在她对他产生依恋,也开始分享自己的生活的时候,他提出了分手。
没有前兆,没见面,只有冷冰冰的消息条。
【对不起,我们不合适,我配不上你。】
【我跟你说过的,天涯何处无芳草,换根眼里只有你的草吧,我不是。】
一滴眼泪砸到了屏幕上,水珠摊开,滑动。
这一年,她26岁。
五个月前,蔚棠和容玙分了手;现在轮到了她。
时光荏苒,三十岁时《铮铮曼》顺利上线,她和蔚棠投身于工作中,还在调侃商场多么得意。
不曾想,第二年,爱情也找上了蔚棠。虽然被她拒绝了。
“其实我很想说你真是疯了,枉我默默离开给你们两个留空。”她们在酒店里,又回到了十几岁时似的,两个人一起盘坐在大床上,聊着少女时期也会有的心事,只不过多了成年人的考量。
蔚棠把玩着在灯光夺目的宝石项链,她的手指勾着链条。
“我没有拒绝呀,我收下了他的项链。我只是觉得,重新在一起之前还需要时间,我们得让三十一岁的彼此重新认识,直接就答应他确定关系,可能分手也会分很快。”
她轻言慢语:“我们六年没有联系——六年能给人带来的太多了,我不想匆匆进入一段感情,哪怕这个人以前和我有过感情。”
贝音垂着头安静地听,她看着和自己隔了不到一臂远的小鱼。
皇家蓝蓝宝石,想要雕出这样的一条鱼,要求大克拉不说,还得无暗裂、无聚片双晶。
有一瞬间,贝音想,蔚棠一直在被爱。她整个人发酸。
她要去做什么呢?团建结束回国后,她要去做什么呢?
她说:“我要去相亲了。我也不想匆匆进入一段感情,但是,我现在要匆匆进入一段感情了。”
贝音笑着看她,眼神里团着种困苦。
“年纪上来了,很奇怪,我居然觉得孤单。我要在相亲场里豪赌了,我打算相十个,十个都不行,我就不结婚了,养小猫小狗就这么过下去。”
被把玩的项链安分下来,蔚棠放下了手。
她直视贝音的双眼,莞尔着吐出坚定:“贝音,我相信你,你会幸福的,不论是走哪条路。”
事实证明,蔚棠的嘴还真像是开过光的。
第一个相亲对象就十分偶然地和贝音契合,他们聊黑塞,聊《西西弗神话》,从天文聊到地理,从文学聊到哲学。
她难以置信地找到蔚棠分享:“你知道吗,我真想不到,他一个做互联网的居然能懂那么多,三十七岁也在我的接受范围内,人家很有实力啊,现金流比我多三个零,而且没谈过恋爱。”
蔚棠旁观着她的色舞眉飞,唇角冉冉勾出弧。
“会幸福的,贝音。”
侃侃訚訚倏地停,贝音平缓下来,眼光柔和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
“你也是,蔚棠。”
她们对彼此的祝福起效。
在三十四岁那年的春天,贝音与丈夫一同去参加蔚周的周岁宴。
过来迎他们的蔚棠身上全然不见为母的气质,她一如既往。
“你儿子呢?”贝音左瞧右看。
“容玙在带呢,那小孩黏他。”蔚棠引着他们入座。
“什么叫‘那小孩’啊,你喊你侄女就一口一个囡囡,轮到你儿子就‘那小孩’,要不是你生孩子住院的时候我去看过你,我都要怀疑这孩子不是你生的了。”
替贝音拉开椅子,蔚棠让身,看着贝音身畔的男人搀着她坐下,笑意不自觉地在两腮上漾开。
她打趣道:“嗯——我确实不如你,你这才怀孕没几个月,就这么有母性了。”
贝音瞪她一眼。
笑得肩膀轻颤,蔚棠欠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腹,喃喃似的说:“要对你妈妈好一点啊,她这个年纪生你可不容易。”
“蔚棠!”分明眼睛是瞪着的,贝音的眼角却挂着笑。
跟她笑闹过,蔚棠迂过身。
有一圈长辈在的地方,相貌仍然昳丽的男人蹲着身,他握着身前傻站着的孩子的小胳膊,轻轻使他的手挥动,唇间漏出的是——“周周乖,这个是奶奶,奶——奶。”
窗外春光烂漫,摇曳的枝丫筛出光线,与空中散下来的一同扑入堂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