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展中心的门口,提前到的贝音用五指抓理着长发,她用手指背掸动发丝,使其不紧挨着她脖颈。
路人陆陆续续进去,她站得像展会的接待。
手机被贝音几次拿出,两唇一开就啧出一声。时间已经超了他们约定的九点半,渐趋十点。
仲春寒气未消,饶是贝音来之前有再多期待再多欢切,现在也全部凝结。
她不耐地给钱路拨去电话。
“你人呢?钱路,我快被风吹死了!”一开口,还是忍不住假装了玩笑的语气。
拨电话之前她已经猜测了他会有的态度与回复,应该会用很可怜的腔调跟她说对不起,然后解释原因,撒娇般让她再等一等。
“啊?对不起,我们还在路上,有点堵车。”他的声音不像是离手机很近,他的用词是“我们”而不是“我”。
“要不然你先进去?等下我们到了再给你打电话。”
贝音来不及问他是不是带了朋友,他那端便无心给了她答案。
“早知道就坐地铁了,地图说预计会堵十分钟。”清亮的女声从远远的地方传到贝音的耳朵里。
钱路安慰着:“没事啊,我放几首歌,堵车的时候我们聊聊天。”安慰的不是她。
“贝音,你先进去逛逛吧,别在外面吹冷风了。”
“……”她托着手机,低垂的眼睛看着胳膊上鼓起来的鸡皮疙瘩,“好。”
电话挂断,她转身往里走。
在展会里漫无目的地绕着圈时,徘徊在她脑子里的,是钱路向她发起邀约时的言说。
【下周有食品和饮料展,我们一起去吧?】
他配消息的表情总是很有活力。她以为他说的“我们”是她和他,原来是她和他们。
鼻腔被展会里的食物香气给占据,贝音移脚到一个生巧铺子前排队,其他人嬉笑的聊天在当前的她听来十分刺耳。
摸出手机,贝音看着自己和蔚棠的聊天框。
她真想一个电话把蔚棠喊过来。
想法还是被掐死。
排到了自己后,她一尝到那生巧便换了念头。
有这些好吃的,要男人干嘛?管他跟谁在一起呢。贝音进入扫荡模式,只不过扫到一半,意外撞见了她以为不可能见到的人。
身着西装的男人胸前躺着看不清的牌子,挂绳的颜色倒是清晰,金色的。
在他附近的人同样身着西装,还有人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打电话。
左手端着秘鲁进口蓝莓汁,右手端着装有越南春卷的小碗,贝音的脑袋还前伸着往下低,才咬下来的一口春卷撑在她嘴里,眼睛朝着那个方向干愣。
不太妙,他看到了她。
更不妙的是,他在笑。
越来越不妙,他朝她走了过来。
“好巧。”来人穿上正装时的优雅感勃发,本就古典化的长相融进贵气,他俯头看她。
“童时安?你怎么在这里?”
童时安耸了耸肩,头一歪,笑得满不在乎,“工作需要咯。”
古典感被他的笑容振远。
“你呢?”他明知故问,视线还要在她身上迁移,促狭从唇间出:“不用说,我知道了,你是来‘品鉴’的。”
“品鉴”二字被存心下了重音。
贝音加快咀嚼的速度,她昂起脸望着他,强撑着面子应下:“对啊,成天工作累死累活,休假的时候当然要吃点好吃的安慰自己。”
他不置可否地颔首,眼睛无理由地瞥向了周旁。
环顾完四周,童时安看着她,开门见山地问:“你一个人吗,蔚棠没来?”
“没。”贝音自动忽略掉他的前一个问题。
她可不好意思对着前暗恋对象说自己原本是和新暗恋对象过来的,孰料人家自己有个小团体,她是那个多余的。
“我同事说那边的大阪烧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去试试看?”
“嗯?可以啊,谢了哈。”
就在贝音想结束和童时安的尴尬重逢时,钱路的讯息毫无预兆地炸出来——“这里做巧克力的不少诶,要不要去试试那边的巧克力瀑布?那边还有墨西哥塔可。”
“算了,我不喜欢吃巧克力。”逼近的女声,不是那道清亮的。
贝音回头之前没有多加考虑,以至于她回过去的脸,恰好和只跟自己差两箭远的钱路的目光相撞。
“贝音?”
贝音错开眼,在数秒之间把他身畔的女生给打量。
她以为冷的天,人家还露着锁骨与腰身、长腿,单靠着件长款外套挡风,短裙搭阔领针织短袖。
大约是长时间生活在蔚棠的惊艳卦脸蛋跟前,这个女生的长相在贝音看来还达不到好看的水平,胜在有气质。
她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风格。对方和她差不多高,若是她脱掉高跟鞋,可能要矮一些。
“好巧。”童时安对她说的话被她照搬给了钱路。明明他们本就是相约而来。
钱路的视线从她脸上偏过去,定在童时安身上,顷刻,他笑着问:“你是在和朋友聊天吗?”
“对。”
“噢——”他点着头,转脸看向身边的两个女生。当然,重点是杵在他手边的那个女生。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们往那边再走走?”他对她所用的口吻,贝音闻所未闻。原来他也会温柔,不是有趣,不是可爱,是男人对女人的温柔。
心有那么一阵的刺痛。
贝音觉得自己在数光年之外。
“嗯。”那个女生瞥了瞥贝音,目光又滑到了贝音身边的童时安身上,离开前,她冲着贝音笑了下。
他们从她身边经过。她又听到了通话时所闻的那抹清亮——“朱文一,我想吃那个炒面,还有披萨,我快馋死了;我爱食品展。”
朱文一。她叫朱文一。
将要遗忘的记忆涌上来,贝音想起了她的身份。《新曲》亚军,朱文一。
“那男的喜欢那女的。”蓦地一道慵懒抨在了贝音耳畔,她下意识掉头望向他。
童时安闲闲收回了按在适才出现的人身上的目光,他瞧着面前神色里有丝丝恍惚的女人,撩起唇,半笑着道:“他在追求她。你这个表情——你该不会喜欢他吧?”
第一反应是否定,但惊奇的是,否定没有出她的嘴,贝音刻意标准化笑音:“呵呵。”她将两个字直接读出来。
“看来是喜欢了。”童时安兀自点着下巴,调侃道:“你眼光挺不错的,一挑就挑着个喜欢别人的,而且,人家喜欢的类型还完全跟你没关系。”
听不出来恶意,但贝音强行给他加上了恶意。
——一挑就挑着个喜欢别人的,而且,人家喜欢的类型还完全跟你没关系。
多巧。高中时他追求的女生和她不是一个类型,重逢后他感兴趣的是蔚棠而不是她,蔚棠和她也并非同类型女生;而今她换了一个人喜欢,对方又喜欢另一个女生,那个女生和她又是两样。
她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她。是什么魔咒?
先前和童时安待在一起的人忽地过来,贝音没仔细听他们间聊了什么,只听清了童时安给她的告别:“我有点事要忙,有缘再见。天涯何处无芳草,换根眼里只有你的吧。”
他抬了下手掌,匆匆转身离开。
贝音低下头,她把纸杯端起来,将蓝莓汁一饮而尽。
舌尖上泛开的滋味里,她一个劲找酸。
日子翻到八月初,酷暑灼人。双休日,蔚棠基本没时间留给贝音,总把周末打发给空调房又觉得亏大发,贝音决计出门吃大餐。
她特地预约了一家菜品卖相极佳并且环境清幽的餐厅,一到傍晚,便把自己捯饬成小家碧玉,噌噌赶去目的地。
人满为患是现场告诉贝音的状况。
一行庆幸自己有预约,一行往里走,她跟着服务员到了个地理位置不佳的餐位前。
隔壁是地理位置不错的餐位。隔壁的对面——她眼睛贱嗖嗖地瞟了下。
男人的后脑勺,女人的斜侧脸。
前者难辨真容,后者秀气佳人。
能在人均近两千的餐厅里约会,想来两个人也早就跨过了日常小康这座山。
等待餐点的过程中,她百无聊赖地支着头看着那对情侣,主要是看他们桌上的红酒。贝音接触红酒接触得少,暂时没有判断价值的能力,只知道看上去很贵。
但是她认得出来女生脖子上的项链,卡地亚。
细小的唧唧促促导致贝音开始认口型。
——你就这个态度吗?
她挑了下眉,看着那秀气佳人脸上腾现失落。
随后,女生放慢了咬字速度,大概是为了表现情绪。
——童时安。
被脑海里自动浮现的解读惊到,贝音自不觉地坐直了身体。
她把目光迁到那个只展现后脑勺,以及不露出眼鼻嘴的侧脸的男人身上。
对方仿佛知道她想看他的脸,冷不丁一偏脸,撷着不耐的面容被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