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玙年初的那张专辑名字叫BACK,第一首歌的名字叫‘长生殿’;这是昆曲剧目吧?你看过的,你老看,我老看到你看。第二首歌叫‘明天’,第三首叫‘早晚’……最后一首歌的名字是——‘悬置’。而他上周发的新歌,名字就叫‘BACK’。”
“大家都说没想到容玙会出一张情感为主题的专辑,也没想到容玙在出完专辑那么久以后,发的新歌和专辑名相同,主题也相同。有人听出来爱而不得,有人听出了失恋,有人听出了自我怀疑,有人听出了渴求……”
“蔚棠,你有没有听,你听出了什么?”贝音将视线捩回了蔚棠的脸孔上。
她否定:“我没听。”
蔚棠回避地把身体面侧向了另一端,搭在栏杆上的胳膊伸出去,手指勾到一起,“而且我哪里有老看《长生殿》,这么些年里,你才看到我看它几次?”
贝音不给面子道:“不知道,没数。但是刚刚在包厢里,我和他们聊天的时候瞄了眼你手机,你在看。”
“你看过他在微博上的回复吧?没看过也没关系,你马上要‘看过’了。”她兀自举着手机翻翻点点,随后绕到蔚棠另一边,将屏幕伸到对方面前。
为了防止蔚棠的眼睛找不到位置,贝音贴心地用手指着那里。
【是不是给女朋友写的?但是怎么写得这么苦啊……】
【是的。】
“蔚棠,他一直喜欢你。”
不是“他还喜欢你”,是“他一直喜欢你”。
“咱们都已经是三十出头的年纪了,前额叶发育成熟,你别跟我说你还需要时间。”贝音把手机收起来,她屈肘单手压在栏杆上缘,眼睛冲着露台的楼梯处瞥了一下。
她口吻严肃:“蔚棠,你们谁也没放下谁,但是你们至今还没有说开。”
“蔚棠,你要给长大了的你和长大了的容玙一个机会。重新认识,重新相处,假如还是没办法在一起,那也算是没有遗憾了——他现在赚的钱不少了。”
“我和他分手又不是因为钱。”
“但是现在的你考虑一段感情应该会考虑经济差距吧?”
缄口无言是蔚棠的作为。
隔了少时,她抬起手将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睛眯着转瞅着贝音,“你特别像容玙安插在我身边的间谍,想方设法让我产生和他联系的欲望。你是不是联系他了?”
“是我请求她。”——真切的,一如六年前近在咫尺的真切。没有经过其他中间介质。纯粹的,他的声音。
脚步声在夜风里清明。蔚棠回过头。
六年。岁月在她和他身上都留了痕迹。以往额上有的刘海翻去了发顶上,展露的脸庞棱角鲜明,他比从前更多锐利,温柔行踪不明,被他的眼睛看着,被吸进漩涡里的感受较诸过去更强烈。
心动。时隔六年的心动,与他分手后,她的第一次心动。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
“蔚棠,我很想你。从你在车里跟我说‘再见’的那天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两千零七十八天,再有四个月就满六年。我每一天都很想你。”
蔚棠无力阻拦自己的眼泪,正如她无法控制自己鼻腔的酸软。
“你没来见过我。”她只能说。
“我见过你,我在你背后看着你,我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你。”容玙说。
通过他的口述,蔚棠得到了他的眼睛。
所有的画面,她仿佛也看到了。
逢年过节,她回柏园。她从车上下去转身进家门,她偶尔朝对面别墅的望眼,她以为的空空不是空空。有一双眼睛在一面窗户后面看她,有一个人站在窗户后面守着她。
林佳已经评上了二级演员,主演也没少当,她以为容玙从未去当过林佳的观众,而今却从他的回忆中得知,他一直在。
他在她背后。
她的票是林佳给的,他知道她会在哪里,因为她得到的票绑定的座位在哪里本就有他的干涉。他长久地在她的视野之外,装扮成不起眼的模样。
他会偶尔到她公司门口,经过她也许走过的路;去她可能会去的餐厅,尝她可能尝过的味道。
他们没再见,是他一直在见她。
“这么多年,你怎么做到的,怎么会让我没有看到过你呢?”蔚棠用手背蹭眼泪,她看着模糊了的他。
灯光斑在他身上,她看不清他,明明他们在见。
他言简意赅:“我妈在家,我会问她。我换了车开,用你陌生的车牌号。”
“你不想和我再见吗?”
“我以为你不想再见到我。”容玙低声道,他的腔调和如今的夜色一样沉,“那天以后,你没再去过剧院,即使林佳和吕知云有戏。你会看她们的戏,但如果演出地点在沪昆,你就不去。”
“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说,为什么拖到现在才来找我?”她以为自己的声音要破,嗓子失去自控力。情绪要被撕裂,和嗓子一样猝不及防又无能抵挡。
“当初分手,你说我们需要给彼此一些时间。我不知道要给多长的时间,我等到《铮铮曼》上线;去年想找你,但你呕心沥血做的游戏刚刚上线,我想你一定很忙。”
蔚棠平缓了些,问:“你还记得分手原因吗?”
“记得。我玩了制作有你参与的所有游戏,包括《匿名夜》,直到《铮铮曼》,我在里面找你的影子,找你的痕迹。”他的声气那么宁缓,缓到好像只有她掉进回忆的涡旋。
容玙的睫毛浓长,天赋异禀,自带掩盖器,借了夜的势,把神采蔽翳。
堵塞的心脏令蔚棠什么都难做。难说,气都卡在了那里。
她垮下了脑袋。
周游在她与他之间的,首先是风,然后是宁谧,随即是啜泣。
“蔚棠,我是三十一岁的容玙。”
“你也知道你三十一了啊?”她蓦然间情绪崩溃了般——其实哪里是蓦然间——昂起头反问他,“我不是二十五岁的蔚棠了,我也有我的改变,我们六年不曾联系,你拿什么确定改变了的我和改变了的你是合适的?”
“六年,你和涂寒的官司打完了,现在的娱乐圈查无此人;六年的时间甚至够他进到铁窗里然后又出来。”
伫立在蔚棠身后的贝音握了握拳头,她尝试给容玙使眼色让他抱上来,但根据后者的表情,她知道他和她不在同一频道。他甚至没看她。
放弃管闲事,贝音挪着脚悄声离开。
静寂的露台上只剩下他们。
“是贝音告诉你我们来这里团建的?”
“嗯。”
在蔚棠准备问下一个问题时,容玙说:“我上周发歌之前,请求贝音帮我见到你,我拜托她帮忙制造机会——其实更早之前就在请求,年初发专辑之后就给她发信息,她没同意。”
“你怎么确定你不是执念呢?”
“因为你。”容玙看着她圈着红的湿润的眼,双唇抿动,“如果是执念,如果你对我早就没感情,你为什么会有现在这些反应?”
她瞻视着他,有怔愕。
而他向她逼近,他欠身和她平视。
“蔚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重新认识,重新相处,如果你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不会再打扰你。”
蔚棠只觉得自己面前的氧气都被他攫夺而去,她眼里烁着光。
喉口的答案被她强行按住,她浅吸一口气,将其卡在心上,抵着嗓子眼,随后问:“为什么要玩那些游戏,只因为要找我的痕迹吗?有什么用?”
“我想和你契合。”
分手原因之一闪回到她脑中,包括那时的他的面容与神采,包括他不断说的那句——“我可以改。”
他仍在继续。
容玙的手伸进了他的裤子口袋。
平平无奇的首饰盒在他手里敞开自己,躺在里面的坠着小鱼的项链被他的手指挑出来。
夜色里,皇家蓝蓝宝石折映着细光。
浓郁的夜,浓郁的蓝。
他的眼睛比夜胜一筹。
“蔚棠,你还愿意要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