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人群里寻觅着容玙的身影,独见一个鹄立的人在镜前,他业已换上了练功服,低着头,时而足尖点地来回快走,看上去便觉轻悄无声。
身畔的空座猝然多了个人。
蔚棠下意识偏头看了眼。
来人侧面的皮肉紧贴着骨骼,从额尖一路到下巴尖,线条利落分明。
“容师兄在练蹑踪步。”林佳介绍道,她捻起自己的裙摆,拎在手中甩了两下,敛着下巴,声音低得不大能听清:“下个星期,他又要去上京演出了。”
“嗯?又要去上京演出?”蔚棠掉过头,她给“又”加了重音。
林佳沉了沉肩,她使下颌仰高,眼望着天花板,声语里怠气蔓延:“嗯,容师兄的演出机会一向不少,他不像我们,天天盼着能有机会站上大舞台,他是任自己挑选。我呢——能有得唱就不错了。”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岁。”
“这还很年轻,未来是没办法预料的。”自己都亟待被安慰的人,先安慰起了别人。蔚棠在提到“未来”时,不防间又被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余音刺痛。
“但容师兄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获奖,林为林先生更是在比我小两岁的时候就成为了梅花奖得主——还真是同姓不同命。”林佳低着头,自嘲地提着唇角。
蔚棠犯难地攥起了手指,她扭着脸面向林佳,锁着眉心道:“我们不需要刻意地去追赶谁,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速度,找到一个让自己感到舒适的速度,在这行里慢慢深入,这就可以了。”
“我……你目前面临的困难,我大概知道一点。”她抿了一下唇,握住林佳的手,待其抬目看过来时,她说:“我接下来要说的可能很理想化,但是我想问问你,你最开始踏入这个行业的初衷是什么?”
同一个问题,蔚棠在心里也问了自己一遍。实际上,从实习初期,她就不断地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最早的时候……我十二岁进戏校,想的是戏服美、妆发美,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很美,故事美、文辞美,水磨腔很动听。我的昆曲启蒙人是魏春荣老师,她三十出头的时候获得梅花奖,我也一直拿这个当目标。”
在蔚棠想从这个“三十出头获奖”当入口劝慰林佳时,却听她“但是”了一声。
“时代不一样了。”林佳把手捂在脸上,她一个没忍住,哽咽的声腔从指间漏出来:“一年都等不到几个机会不说,现在偏偏还有人喜好尖亮的嗓子——这甚至是在和昆曲的水磨腔唱反调!”
束手无策、无能为力、蚂蚁挠心、一筹莫展……等等感受成了一个个词在蔚棠脑内排队出场,她欲言又止地看着林佳。
“戏服的钱院里没让我赔,但是我心里还是难受。我家里人天天跟我抱怨我给他们的钱少,说早知道该在生我以后,抓紧生个能养家的男娃。明明当年他们看到我进戏校也很高兴,和街坊邻居都说了一遍,现在却好像是我自己叛逆要走一条不归路,连累家庭。”
出身的不同所致,蔚棠想行使安慰,但无能。
让林佳从心所欲?但林佳和她不一样。蔚棠突然领悟了些贝音指责她时的深层含义。
“成年后的世界是这样的,即使有背景,在社会上也会有要违心的时候。我不知道我能对你说些什么,也不知道我的选择能不能供你参考;总之,你要不要试试在抉择的时候,选一个不那么违心的?”
她望着林佳被捂了大半的脸,试探性地建议:“纯粹的从心和违心都太极端,挑一个卡在中间的吧,给自己能够继续尝试的机会。”
覆在那张脸上的手落了下来,林佳起身,她低头俯视着蔚棠,道了声抱歉。
“把负能量传递给你,不好意思,我去练功了。”
看着那道细瘦的背影,一股气仿佛在蔚棠的身体里叹。
这一头坐着的人离开了,那一头空着的位置倒来人了。
清浅的香气像是被热汗蒸出来的,暖暖的气息乘着流动的细风来到蔚棠身上。
一转头,所见的是容玙。
“聊了什么不愉快的?”
“你猜得真准。”
蔚棠又守己地回到两条大腿的手往前伸了伸,胳膊连带着双肩都向内收。
她“唉”出低低的郁闷。
“大家好像都在面对‘改变’,也都对‘改变’感到无助。有时候,选择了‘改变’的人还要被质疑。”
“真遗憾,我不能再做以前的那个小姑娘了。”
容玙手中握着保温杯,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指敲点着杯身,他微微垂睫。
“我们没办法干涉其他人的决策,也没办法阻止其他人评价的行为。‘以有尽逐无已,所止者寡矣。’在他们没有出现恶劣的攻击的前提下,质疑的声音是没办法抹消的,但是,自己不要质疑自己已经做下的决定。”
和贝音的通话结束后,蔚棠遂一直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只可惜不是舒适和痛快引发的。
但当下,她感受到自己向下落了些。
“那面对误解的时候,我要不要解释呢?”
他张弛有致道:“不管是一个人的误解,还是大众的误解,想不想解释全凭心意,如果要解释,解释一次就够了。”
“就像……”容玙的卷睫上掀,朗朗的黑瞳斜向她。
“假使你还想做从前那个小姑娘,一样可以做;全凭你的心意。世界、社会,对我们或许有诸多限制,但在限制之内,自己可以给自己多一些宽容,允许自我追求的自由。”
垒在蔚棠心上的石堡一分为二,没有坍塌,好歹给她留出了喘气的空间。
喘到气的那一块得寸进尺,想把前时的闷堵都宣泄出去。
她垂着眼,掩饰不住从内透向外的失落。
“我有个很重要的朋友,我以为我们永远不会有误会,我以为她会理解我。但是,我发现,她也不理解现在的我,所以,我也对自己陌生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