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时期,蔚棠除了手头的策划项目之外,还着手设计了一款治愈系RPG游戏,萌芽期的构思在她转正后迎来春夏,她眼看它茁壮,眼看它被搬着上架,眼看它毁于一旦。
在收到调组通知时,她有和十九岁相反的心理,曾经在理想的干柴上因现实的打击而烧出的壮烈的火早被浇熄,而今更是连燃都不会燃。
“你适应得不错,我们是给公司打工的,哪怕作品耗费了我们的心血,它们也不属于我们,它们属于公司,所以它们的爹妈可以随时改变。”
——这是主策给予她的表彰。
树下,蔚棠握着的手机正处于通话中,对面是摸进了厕所和她打有味道的电话的贝音。
“我最烦的就是人员调动,策划组也随随便便调,好好的故事莫名其妙换人来续写——创作者虽然有保护作品完成权和署名权,但是人家全打擦边球,你被调走了,回头看后来的人敷衍式续作或者暗改,想插手也鞭长莫及。”
耳机里诞出贝音咬着牙泄出的不爽:“这群老姜一个个都是描边大师,卡着极限,让你想维权提出异议也无能为力。我还记得你的《原野》,一开始势头大好,被新策划组接手之后就开始走下坡路,结局怎么样看游戏评论就一目了然。”
“这破策划,把游戏搞得评论区一片骂声,说捞钱敷衍夹带私货,公司竟然还留着他们,我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通过无线电波传来的声音,听得人朦朦胧胧觉得陌生,过去的自己对蔚棠而言都已经陌生。
她用手指拨着树下的绿草。
春天到了。
她假装轻松地笑答:“没办法,关系户嘛。就很像走在路上一不小心踩到别人吐出来的口香糖,但是鞋子不是你买的。买鞋子的人说这个口香糖很不错,要留下来,然后你为了能有一双鞋子穿,就要一直忍耐鞋底的口香糖。”
“那难怪人家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呢。”贝音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她的言说在刹那间迭变得低落:“我还是做不到像你这样平平淡淡地面对,平平淡淡地接受自己的作品被外人杀死。”
“《匿明夜》这个乙游,是我们多少个日夜熬出来的心血啊,结果现在却告诉我要换主策,还是公司里臭名昭著的那个主策——我一向很尊重别人的性取向,但是这个gay最喜欢塞私货了,被他带来的剧情策划还是个腐女,我觉得《匿明夜》完蛋了。”
一言既出,原本赓续着被重创之后的空洞心态的蔚棠都没绷住,她拽出迂回的音调发出了一声“什么”。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了,我的《原野》貌似也是死在他手里吧?”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相信你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作品又被这些万恶之徒给毁了的对吧?”
贝音的期待,蔚棠自然门儿清。
无非是因为她的实力已经被市场反馈证明,公司如今的确高看她,生怕她被对家猎走。
“嗯……《匿明夜》的世界观和角色设定,以及主脉络剧情,的确耗了我很多心血;但是,这个他们没法魔改塞私货,男主依然是各位太太的,他们要是魔改就是典型的歪曲和篡改,侵犯我的保护作品完整权了。”
“他们能塞私货的地方无非是后续限定卡的剧情,还有活动剧情之类的,就是这些新东西……好吧,也可能往主线剧情里加塞恶心人的擦边台词,这个我也拿不准。”
蔚棠温吞地叙述自己的推测,她的指尖从坛中的草身上滑回来,在手机附近的唇舐了舐。
“但是,那些我无权管。”
“可是你有话语权啊,你都能带薪休假了!”
她替自己正名:“我这不是休假,我是出来找灵感。”
“跟带薪休假有什么区别吗?”透过来的女声装在锐气里。
贝音仿佛无法接受蔚棠的“无权论”,质问道:“蔚棠,公司重视你,你有话语权,你为什么不能争取一下呢?比起关系户,高层肯定还是更看重你这个能给他们带来利益的人啊!你怎么会说出你无权管这种话呢?”
她的质问,犹如过去的自己站在了蔚棠面前。
空洞里升起了一些烦躁。
蔚棠呼出一口下沉的浊气,她平静地反问:“贝音,你是要我拿我的前程去赌吗?”
耳机倏忽沉默,四周静得只剩风吹树“沙沙”。
在贝音的回答之前,她先等到了腿麻。
蔚棠撑着大腿站起来,颅腔内仿佛有什么液体在回旋,转得分明正常站着的人无故有转圈感。
像是知道她在晕,耳机陡然又肯出声,为她的难受添砖加瓦:“蔚棠,我没想到你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贝音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尖锐,和蔚棠适才的反问一般平静。她的平静让蔚棠觉得比尖锐更尖锐。
“你难道差什么前程吗?家住柏园,亲姐姐是搞风投的,亲爹是上市公司老董——你就算离开了无页也能进自家的公司,你有什么好怕的?”
电话被挂断,刚脱离身体的晕眩的蔚棠又进入了另一股晕眩中。
她看着手机屏幕。
五年前,她刚剪掉长发,贝音在发现后便追问她缘由,即使贝音自己已经说出了缘由。
她们一起去街头的苍蝇馆子里喝酒——蔚棠记得那个有烟雾穿行在空气里的夜晚,记得从喉咙滚下肚的辛辣。她不记得她。
十九岁的蔚棠看到了二十四岁的蔚棠会想些什么呢?
她揉了揉自己发堵的心口,一步一步往楼里挪。
通过连廊衔接着的两栋楼,蔚棠选择了设着练功室的排练楼。
敲两下,停一下,再敲三下。
当门被打开,映入蔚棠眼帘的却并非容玙,而是先往在食堂撞到她的那个女生。
林佳的脸庞近距离来看,平白使人模棱地觉得她的脸比之从前又要小一圈。纵然,初见她的蔚棠没来得及细致观摩她的脸。
“……我记得你,容师兄给你开过门。”她似乎在为自己的行为作解释,尔后身一让,等蔚棠进去遂重新关上门。
蔚棠找了上回坐的休息座坐下,她浑然把幼儿园里坐得最乖巧的小朋友的坐姿复刻到了自己身上,两只手安分地各搭一条大腿。
练功室内,有在练手眼身法步的,有练毯子功、把子功、水袖功的,仍旧是练的人费身体费精力,看的人眼花缭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