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物料箱间，耷拉着头的保安牢牢绑在货架铁杆上。

楼下保安宿舍里传来微弱的集合哨声，远处的电梯已经嗡嗡运转起来，得抓紧了。

莱诺和塞西尔再度靠近门边。

精神力点出光屏，塞西尔找出莫顿的权限刷完，停下来等他。

莱诺闭了闭眼，刚才挂在外面飘荡的景象分毫毕现，在星环外壁不同局部上缩放，最后定格在他脚尖所指的方向。

在那里，主星从黑暗虚空中浮现，巨物般占据了几乎整个视野，边缘溶化似的轻微波动。

莱诺睁开眼：“你刚才也看清了。”

塞西尔短促嗯了一声：“包着钥矿的黑色管线从门上穿出，镶在星环内周。”

环形，意味着循环，意味着没有明确的端点。钥矿中的精神力，来源不在星环内。而矿线必须用那种黑色管道包裹，因为那是另一种事物的基础材料。

莱诺点出了推论：“整个星环，是个跃迁门。”

塞西尔垂了下眼睫，补充道：“所有进出主星的飞船都不曾在此处跃迁，这是限定条件的跃迁门。”

什么条件，不言而喻。

电梯门哧哧滑开，杂乱脚步奔出轿厢，转向物料间方向。

塞西尔抿着嘴唇，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终端。

莱诺顺着他手指方向摸去，在终端和皮肤相贴的地方摸到一个光滑的小硬片，只听塞西尔闷闷道：“我用隔绝金属包住了，现在对方定不了位，可以用作后手。”

“好，”莱诺抓紧时间贴贴他的唇，精神力罩住他全身，“我先试试，能不能带着大佬一起私奔。”

“......”塞西尔正待开口，一声重重的踹门声，外间传来几声呼喝：“快点快点！”

“就是这间！给我搜！”

莱诺和塞西尔对视一眼，双手交握，再一次贴上光屏。

“嘭——”

大门失压般弹开，电棍纷纷脱手飞走，保安抱团跌撞着翻滚向外，又一头撞在骤然合拢的门板上，手脚绊在一起，一时呻吟咒骂声不断。

星环外，莱诺撤回门上的精神力，抓紧塞西尔的手，一头扎进飞旋变幻的星芒。

眼前灰黑碎裂成千万片，拼合复又离散，剧烈晃动的视野中，一抹深红四面渗入，向中心聚来，在眼花缭乱的交错中，迅速显出熟悉却经年未见的纹路。

莱诺下意识收拢手指，却发现手中空空，精神力末端也失去了联系。

私奔失败，只有他自己跃迁了。

还不是什么好地方。

下一瞬，莱诺直直下落，眼前一暗，撞击被精神力和什么冰凉柔韧的东西缓冲，变成秋千似的一荡，身下一阵丁零当啷的脆响。

莱诺心中警铃大作，就地一滚，那凉冰冰的东西却有生命似的收束合拢，勒进衣服布料，变成一个银蓝色立体网兜，箍着他火腿似的在半空晃荡。

是精神力隔绝金属！

莱诺压下喉中声音，收住核心定睛扫过周围。

莱诺牌火腿吊在一个圆筒烟囱似的中空建筑中，四壁由那种此生难忘的深红方砖垒成，脚下空荡，头上未封顶，只能看见主星双月中较暗的那个。

这是雄虫培育所的钟楼，所有小雄虫都不被允许踏足的地方。

否则定会有虫谈论起，这里竟有这么多水晶棺。

不，应该说矿晶棺。

巨大的钥矿立方体架在支撑钟楼内部结构的钢架上，在昏暗中散发着荧荧蓝光，以蛛网似的银蓝金属相连，围绕中心井道层层叠叠，向下延伸，直到看不大清的塔底。

每个立方体内部，都躺着一个小雄虫，全身像莱诺这样束在银蓝色链条中，营养液的透明细管自链中探出，连通体内，双眼紧闭仿佛深眠。

离他最近的小雄虫甚至能看清面貌，有一张圆乎乎的坠腮脸，却眉目紧绷下垂，好似困于沉重的梦魇。

611。

停留在分别那一年的611。

“欢迎啊，让我们欢迎612。”

不远处，一个低柔声音慢声细语：“逃学的孩子，终于回来了呢。”

莱诺猝然回头，中心井道上沿，不知何时站了个瘦高雌虫，礼服一尘不染，一双红眸在黑暗中磷磷发光。

初春夜风冰冷，逡巡过中空钟塔，在看不见的孔洞中高低幽咽，头顶链条吱呀轻响。

莱诺胸中有一丛冰冷的火焰在燃烧，仿佛马上就要破体而出。他盯住那双红眼睛：“阿莫斯·萨林。”

“哦？”阿莫斯呲牙森然一笑，“从根上烂掉的坏孩子就是教不好，禁闭室也没让他学会尊称呐。”

雌虫慢悠悠抬起左腕放出个光屏，点按几下。暗红电弧如火星，倏然从塔底窜起，燎过每根银蓝链条，转瞬吞没身周金属网。

噼啪碎响中，只听阿莫斯慢声道：“不过有教无类，让我们最后再给他上一堂礼节课。”

精神力无法穿透隔绝金属网，只能罩住链条间的空隙，莱诺咬住舌尖，眼前一会儿闪过塞西尔的眼睛，一会儿是611和其他小雄虫。

净化仪式上，塞西尔承受的是眼下的数百上千倍。

611和其他有S级潜力的同伴，这样度过了数十年，昏迷中自发抵御电弧的精神力被吸收进矿晶，成为芯片中负向精神力的源头。

那么他这片刻，只是给火腿挠痒痒罢了。

借着挣扎的动作，莱诺右手一点点挪到身前，小指从左腕终端下拂过。外层金属片脱落的瞬间，精神力悄然涌入，点上了跃迁前塞西尔递来的体内芯片。

耳边声响平息时，阿莫斯已欺身眼前。

“开胃菜喜欢吗？”包裹在白手套中的手指左右划了划光屏，“精神力数值不错，就是攻击力还不——”

话音断裂，嗖的一声，金属网兜摆锤般划过，带着莱诺的体重呼啸而过。

阿莫斯猛地展翼起跳却不及闪避，金属网兜在他肩膀击出一声闷响，附送一个脚印。

错身瞬间，黑翼却是一转，刀锋般的尖端划过莱诺手腕，血珠迸溅，终端腕带平滑断裂，滚落出金属网链。

黑影翻飞，阿莫斯在611所在的那根钢架上重新站稳，手里抓着莱诺的终端。

他斜睨肩头显眼的灰迹，轻笑一声收了翅翼。

提起手上终端，殷红舌尖卷下血珠，品了品：“够辣，塞西尔那疯狗眼光还行，可惜也就这一下，别着急，你马上就可以接受再教育了。”

阿莫斯甩手抖出光屏，推过来扫莱诺的瞳孔解锁了，把加洛东·莫顿的权限转到了自己终端上。

“瞪我也没用，你应当学会感激，”阿莫斯柔声说着点按光屏，“毕竟，你马上就能为帝国做出真正的贡献了。”

莱诺没搭茬，衡量着自己和阿莫斯的距离，在金属网的惯性晃动中暗自蓄力，却听中心井道的钢缆呲呲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