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风凉了下来,塞西尔却无暇顾及。
他把莱诺滚烫的后背靠在自己胸膛上,小心为他压紧颈侧止血的清洁巾。
又拆了一袋恢复型营养液,含在嘴里,一手轻揉托住雄虫的头,慢慢贴上嘴唇。
莱诺体温又升高了,唇上烫得他一惊。
起初雄虫牙关紧咬,在他舌尖磨蹭下,却一点点放松下来,打开一条缝,一直挺直的肩背也缓缓软化舒展,严丝合缝地贴上塞西尔胸腹。
塞西尔的心如被巨手拧动。
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莱诺嘴里全是糖果碎片划出的小口子,舌头碰上去满是铁锈味,每一口营养液流过,莱诺就会无意识地蹙起眉头,轻轻战栗起来。
塞西尔一一小心舔舐过,恨不得以身替之,却无法潜进莱诺的梦里。
他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样,把脸埋在莱诺颈窝。
颤抖的手指拢住漆黑的弹头,紧紧攥进掌心,他仰起头,半晌才从痉挛的唇边,爆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但他现在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这样坐着,像怀抱着最珍贵也最脆弱的稀世之宝,注视莱诺的面庞,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在心中一遍遍呼唤他的名字。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落下了,石室里暗了下来,只有塞西尔无名指上的小能源灯圈散发着微光。
塞西尔摩挲再三,把手指贴在唇边感受了很久那微弱的热度,最后还是关掉了能源灯串。
黑暗彻底合拢,连时间也似乎消失了。
头顶似乎遥遥响起舰船动力室和火炮的轰鸣,间或有高能武器的闪光从透光孔外一闪而过。
塞西尔能分辨出每道呼啸声对应的炮弹型号,很快听出是二军团在围攻一军团那艘舰船。
但他无心理会,只是机械地听着、记着。
后来轰鸣声也停息了。
世界又只属于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又好像只过了一瞬,塞西尔猛然发觉,莱诺的体温在下降。
他差点打翻了应急灯。
灯圈颤颤亮起,莱诺身上的潮红退去了,眉头打开,嘴角微微上扬,胸口规律起伏,平静如在睡梦中。
塞西尔全身颤抖,一点点揭开染血的清洁巾,愣愣看向莱诺颈侧。
湛蓝的瞳孔在竖瞳和圆瞳之间变换几次,手伸到一半,又生生停住。
莱诺白皙的皮肤上,刀口竟也被无形的力量抚平,收成细细一道血线。
半晌,塞西尔脱力般垂下头,耳朵隔着一层空气挨在莱诺心口,听着规律有力的跳动声,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们赌赢了。
在逸散精神力的保护和辅助下,莱诺挺过了简陋的手术,正以奇迹般的速度恢复。
而且不止是恢复。
塞西尔猛地抬头,抖着手指梳了梳柔软的栗子色发丝,一眨不眨地注视雄虫的面庞。
有哪里不一样了。
眉眼处的细微变化,让本就俊朗的五官更加精致锋锐,也更像......
米诺·莱。
塞西尔战栗着咬紧牙关,视线难以自控地模糊了。
他从不信命运。但此刻,他却无比感谢那神秘的力量,让维泽、让他、让容铖在各自起伏错落的轨道上,行至莱诺身边。
他的月亮,终于完成了自己的蜕变。
也找到了自己的家。
***
十五、十六扇区的交界带,星团稀疏,深空暗淡。
侧舷刷有一军团标志的护卫舰和补给舰懒洋洋地游弋,守卫居中崭新又尊贵的大家伙。
那艘旗舰的顶层舰长室装饰得如同缩小版皇宫觐见厅。
金色天花板和墙板闪闪发亮,繁复花纹蜿蜒游走,只是天顶正中少了眼形徽章,显得下方红丝绒面的舰长椅有些头轻脚重。
不过阿莫斯·萨林眼下也没坐在那儿。
全息光屏笼罩着墙角一张格格不入的标配素面钢桌,桌面上的军帽投下道斜长暗影。
阿莫斯脱帽站在桌后,目光阴沉,任由光屏里高亢刺耳的训示在舰长室里回荡。
“你想要的军演我批准了,现在呢?!你那些破事办得怎么样了?”
对面是真正皇宫的金色墙壁,身材矮壮的虫皇拎着根纯金手杖大步走来走去。
他似乎刚享受完每日水疗,金色浴袍草草系着,接近衰退期面色却异常红润,嗓音洪亮,传到帝国这端都嗡嗡直响。
毕竟是有数分钟延迟的影像,回答什么都像事后狡辩,阿莫斯心里冷笑一声,挺直上身继续往下听,桌面下的军靴不耐烦地打着拍子。
“告诉你时机不成熟就少招惹莫顿!”
“时机,时机!教你多少遍,听不懂虫话吗!”虫皇把手杖拄得哐哐响,“现在这群蛀虫终于抓住东西,告到我眼前来了!!”
稀奇,我做的时候谁默许的?这时候想起来骂了?
信号有延迟,阿莫斯冷笑出了声,不过到底有所收敛,笑到一半就换成两声咳嗽对付过去。
“去拦几艘破运输船也就罢了,这次真长能耐了啊!派军演舰船去夺矿井!”
“被莫顿家打得差点坠舰还被拍下来了!脑子呢?被星兽吃了?!”
拍到就觉着丢脸了?怯懦的蠢虫。
还不是你留给我那群蠢货,一群混吃等死的走地虫,几个月时间能训成天才吗?
阿莫斯目光沉沉,跟着虫皇的步伐来去,脚下靴子打得更响。
“我也有错,”虫皇西奥·萨林忽然停下脚步,重重叹一口气,转眼收敛起怒意,情真意切似地朝光屏踱过来。
“当初是我执意在一众小辈里选的你,把你带到身边,手把手教你怎么控制权柄。”
“我如今还在操劳,还不是为了给你、给我们萨林家族铺路!”
呵,接着演。
一年年拖着不让位子,恐怕是嗑了什么药,也不看看自己的脸,红得像块招苍蝇的生肉似的。
“你最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