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大概两臂宽，入口处是粗糙的黄褐色砂岩。

四周岩层上排布着宽深而整齐的錾凿痕，是手工而非机器虫留下的粗犷痕迹。莱诺和以前在维泽那里看过的美术史资料稍作对比，便断定这里的开凿年代远早于星际时代。

从两侧手臂高的地方到脚下石面，凿痕几乎都被磨成平滑起伏，没有什么灰泥杂草。

看来洞穴近期也在频繁使用，而且不大像临时避难所，倒更接近一处维护良好的公共建筑。

莱诺和塞西尔对视一眼，不由得信心更足，加快脚步向前。

入口处尚能视物的这段进深不长，很快向右偏折过去。里面是一条幽深的通道，坡度略微下倾，远处黑暗又安静。

莱诺停在拐角处适应了片刻弱光环境，拦下塞西尔开应急灯的动作，拉着他递过来的手，继续往前走。

这一段洞穴因为拐了弯，空气不大流通，但似乎比入口处还要干燥一些，还隐隐漂浮着一股厚重而微苦的奇特气味，莫名熟悉。

莱诺边走边想了半天，才想起有些像曼塔那种没有机器虫定期维护的老房子味儿。

他刚想示意，塞西尔却先一步轻拉他，停下了脚步。

温暖的手掌贴上莱诺的眼睛，幽微的灯光在指缝外摇曳亮起，原来是塞西尔打开了应急灯的最低档。

莱诺安心眨着眼缓了缓，忽然轻咦一声。

塞西尔的手配合拿开，他这下看得更清楚了。

洞穴在这儿再次拐了个大弯。转角处，一些极其熟悉的薄板材家具，或者说家具的残余部分，稀稀疏疏散放在变得宽敞的通道一侧，颇有些小型仓库或回收站的意思。

散了腿的椅子、面板断裂的小方桌、歪扭躺倒的架子、破烂成条的帐篷......它们尚且完整时，都曾是莱诺小时候躲在林地边缘想象“家”时的灵感来源。

至于现在......他好像终于不再需要这些外物去拼凑家的样子了。

莱诺轻舒一口气搓去指尖上的浮灰，向塞西尔看去。大佬脸上没有发现敌情的警惕神色，他便忍不住凑过去咬耳朵：“得再给游击队加一分，聚居点以前的家具就是这样的。”

塞西尔唇角扬起柔软的弧度，没反驳洞穴入口其实是自己发现的。

他把手里的应急灯举高一些，长睫低垂着撇过来，瞳仁在幽幽暗光中折出一丝蓝宝石般的灼灼流光，用气声纠正：“加两分，而且这个你会更喜欢。”

这一中午过去，蓝眼睛怎么好像又又又变好看了呢？

莱诺喉咙滚动，艰难拉开目光，随应急灯的光线向上扫视。

忽然轻抽一口气。

他仰头环顾左右，心里涌起一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激动，又不能大声诉说，只好摸索着挨个揉捏塞西尔的指肚。

塞西尔微勾着手指方便他动作，侧头小声问：“想细看吗？”

莱诺一顿，朝他眨眨眼：“特别想，大佬能帮帮我吗？”

不管有怎样的进展，这个称呼倒总是屡试不爽。本来游刃有余的大佬呼吸一重，手心都烫了。

他饱满的嘴唇抿了下，忽然把应急灯往莱诺手里一塞，左臂一捞勾住他腿弯，把他稳稳托举向半空。

莱诺反应也快，视角抬升时立刻勾腿坐稳，坏心眼地虚揪住塞西尔耳垂平衡姿势。

塞西尔左臂纹丝不动，软乎乎的耳垂却烧得和手心一样快，简直像要和莱诺的手指粘到一起。摇曳光影中，低垂的睫毛闪得飞快。

唔，看壁画干什么，壁画有什么好看！

铂金色小刷子一顿，一时抖得更快了。

莱诺即便清楚自己体重远不如特战队的重型武器，眼下还是不愿塞西尔多费体力，目光停留两秒，便不舍得再扰他。稳住身形后举高应急灯，仔细研究接近洞顶处的墙壁。

原本伸臂也难够到的墙面已近在咫尺，像光屏图像般呈现眼前，又比光屏上多了几分灵韵。

色彩斑驳，线条游走，竟和曼塔洞穴风格相似，也是赭红线条勾勒的正侧面轮廓，转折处随性自如，整体有一种古朴生动的气质。

只可惜这里年代比曼塔洞穴古早许多，砂岩又易磨损，靠近下部的图像都剥落殆尽，只余头肩部画面。

莱诺屏息凝神，把每处细节线索印入脑海，和云林号的图像相互对比，很快得出了结论。

他轻巧跳下，顺着刚才骚扰的耳垂一寸寸摸上去：“亏得大佬鼎力相助，我又有新收获。”

蓝眼睛睨他一眼，面上已切换为一副见多了世面、对这称呼不甚在意的镇定模样：“嗯，那汇报吧。”

耳尖却烫得像能煎蛋了。

莱诺一见他又摆出监察室里那油盐不进的样子就心里大乐，手上抓紧揉搓几下。

直到蓝眼睛覆上一层讨债似的幽幽水光，才放手改去圈他的腰，端正道：“是和曼塔洞穴的外围通道一样的队列行进母题，也是左侧雄虫右侧雌虫，线条风格能确定和种族起源时代的相同，应该是最早期的图像之一。”

塞西尔默默把腰往前挺了挺，找到一个和莱诺紧贴又让莱诺胳膊搭得舒服的位置，垂下眼睫思索着：“聚居点的居民跟着工作机会走，目前看，他们搬来的正是这些早期虫神崇拜的仪式用洞穴......”

而虫神崇拜的洞穴，也正是云林号来孤星考察的主要原因。

塞西尔明显和莱诺想到同一点，眉头一动，倏地抬眼与莱诺对视。

莱诺点点头，抬手帮他顺着背，一件件列举出来：“所以所有线索都汇聚到了这里：云林号的考察计划、洞穴核心处几经修改的壁画图像、加兰元帅孤星计划夭折后吸纳劳动力的大工程、孤星降低到宜居却未在星图里更新的辐射值、与6扇区矿厂里相似的大型变异星兽......”

他停顿片刻，最后道：“从这里再往下走，应该就是底层的逻辑关联所在......”

塞西尔在他细数中贴得更紧，忽然轻嗤一声，咬牙接上那半句未尽之语：“......多半埋在莫顿家那该死的钥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