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尔边想边说，越说越慢，最后眉头微蹙，抬眼直视容铖，正色道：“雄父说的危险，是真实对于虚假的威慑，也是虚假面对真实的恐惧。”

“但是，真实的探寻者不应感到恐惧，我们手里的武器，也正应该捍卫真实。”

莱诺在旁细听，有些明白过来容铖提问的用意。

云林号核心里发现壁画图片，说明空难源头可能与壁画描绘的事物有关。

这意味着他接触壁画，也许就要做好面对庞大力量的准备。

容铖无疑对这层联系有所猜测，这才借塞西尔雄父的话提醒风险。

容铖的提醒是对的，不过塞西尔答得这么斩钉截铁，又说出了他心底想说的话，莱诺不由心弦颤动，飞快瞄一眼塞西尔侧颜利落的线条。

塞西尔仍与容铖对视，却似有所感，立刻在桌下把手腕塞进他手心。

还转着蹭了蹭，以贴得更紧些。

莱诺心都要化了，面上温和守礼，桌下使劲撸了两把，然后五指张开，与塞西尔交叉相握，紧紧扣住。

耳聪目明的S级前浪：“......”

容铖的目光在莱诺和塞西尔之间徘徊着，半欣慰半伤感地喟叹一声：“你对你雄父的理解没错，我其实也只是听......”

他看向莱诺的眼睛，眸光闪动：“听另一位朋友说起过......”

“他......米诺曾说，15扇区离孤星近，是我们的祖先走出起源星球后最先落脚的地方，的确有一些中晚期壁画遗存。”

这种枯燥的考古分期知识，容铖竟记了这么久，不知当年听得有多入神，这些年月，又独自回想了多少次。

莱诺心中感慨，等容铖平复一会儿，才追问：“那曼塔......”

容铖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玻璃杯：“曼塔也有。”

“不过那处洞穴在加兰元帅时代划归地下兵工厂，不能随意进出，环境也很特殊，当年......”

容铖平稳的声音出现一丝波动，回忆戛然而止，看向莱诺的目光越发柔和怅惘：“如果想看，我可以带你去。”

莱诺犹豫一下：“可以吗？”

他直觉感到这处洞穴关联着容铖的一段故事，也许他们不应像闯入者一样涉足。可看了几天全息照片，他又很想感受下壁画洞穴的真实环境。

“如果您忙，请赛恩副官或者......”

“赛恩的权限不全。”容铖似乎已有决定。

他指指莱诺的盘子，眼尾的笑纹怅然浮现。

“洞穴里温度低，消耗大。你把这些吃完，我就带你去。”

***

兵工厂在空港西北方向，有三小时路程。

当然，这是在容铖亲自驾驶的情况下。

忧伤回忆并未影响上将的驾驶风格和速度。莱诺上次去找塞西尔时心急没细看，只恍惚听见突破音障的声爆，这次放松下来倒是搞明白了。

上将座驾只有表面是穿梭艇，内里是一艘改装过的超大马力小飞船，从操纵杆到超轻座椅，没有一处不在安全条例的边缘疯狂试探。

连塞西尔一听到飞船启动的低吼，也默默系上了安全带，把胳膊递到莱诺手边。

一路风驰电掣后，从上将疑似非法改装的小飞船上下来，重新脚踩大地，就会有一种五官重新归位、耳聪目明的感觉。

再加上莱诺心怀期待，连欣赏郊外荒野上一片铁丝网围住的低矮厂房、体验兵工厂入口处的三道安检，都耳目一新、不觉冗长。

最后一道检查结束，卫兵向容铖敬礼、操作抬起沉重的金属闸门，他们真正进入工厂灰白色的建筑内。

地上建筑仅有三层，每层举架比民宅还低，整个厂房和曼塔星上其他事物一样，老旧又不起眼。

他们从一层走过，莱诺看到一些叮叮当当正常运转的木仓械组装车间，操作工不少，大多口袋鼓囊，想来都是工厂荷木仓实弹的守卫。

拐角处，容铖用自己的权限刷开一部单独的电梯。

缓慢开启的窄金属门平平无奇，莱诺跟进去才发现，电梯上的数字很奇特，是横向排列的。

容铖又扫过一次虹膜，按下最右侧的79号。

电梯竟像老式有轨交通一样轰隆隆运行起来，速度不慢。莱诺感觉他们很快就驶出了厂房地上建筑的范围。

十分钟后轿厢一轻，轨道的震动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钢缆摩擦的吱哑声。

又过了几分钟，轿厢逐渐减速，前后晃动也愈发剧烈。等到快停下时，莱诺几乎要扶着塞西尔才能站稳。

电梯门在秋千似的摆动中缓缓开启，莱诺虽有准备还是吃了一惊。

外面并未连接工厂那种光秃秃的灰白走廊、或者类似电梯里照明尚可的金属空间。

竟隔着一段距离，直面黝黑的、崎岖不平的洞穴峭壁。

也难怪电梯晃悠，这就是吊在洞里的海盗船啊！

钢缆摇动的吱哑声在洞穴岩壁上回响，阴凉的风带着矿物的微酸味扑了进来。

莱诺深吸一口气，胸中探秘般的期待越发升高。

容铖转头看了他们一眼，朝塞西尔比了个手势，简略指导：“展翼时注意宽度，螺旋式下降，着陆点湿滑。”

塞西尔点头应下。

上将不再耽搁，从电梯门利落扑出，宽大强健的翅翼一闪而过，消失在下方黑暗洞穴中。

莱诺握紧塞西尔的手，好奇伸头往外打量，忽然有些明白容铖回忆时的怅惘神色了。

洞穴如竖井，电梯悬在正中间。

以这个高度差，那位叫米诺的雄虫若是来过......

不靠容铖的话，还真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