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塔第三军团的小礼堂里加紧摆进一张深色实木长餐桌。
桌面上的贝母碎片镶成助兴春图,紫色拼出飞舞的长鞭,红色显示飞溅的血滴,当中雄虫的脸与桌首穿绸缎礼服的总监察官如出一辙。
雌奴们还从飞船上扛下一套晃瞎眼的银质餐具和一虫份食物,都摆在桌首总监察官面前。
“维泽呀维泽,我们这么久没见,”加洛东·莫顿话是对着维泽,眼睛却时不时乜向莱诺,指甲掐进面包,撕得白屑四散,“你看起来,怎么不太开心呢?”
他用的是一种诘屈聱牙的帝国仪式用语,莱诺牙疼地想到培育所里忘背课文时进的小黑屋。
“你想多了,任谁在太阳底下站了三个小时现在也笑不出来。”维泽冷冷道。
加洛东·莫顿哼笑,从旁边跪着的雌奴背上拿起餐巾擦擦手又扔回去。
他拿起汤匙,慢慢把面包压扁捣烂、碾进浓汤,银勺与盘子摩擦出牙酸的涩响,后面那排雌奴瑟瑟发抖。
“这点时间就累了?哪有当年我们等尊贵的大画家维泽的作品等得久呢?你前东家的小米诺被那两个畜生害死之后,大画家的产量就更低了,真是可惜啊!”
维泽藏在桌下的细长手指指尖颤颤,半天都对不到一起,这是他极力压住怒火时常用的动作。
莱诺顶着莫顿如有实质的目光,心里的弦绷紧了。
加洛东·莫顿愉悦地笑起来,收回视线欣赏了一会儿面包从汤中挣扎出的气泡,开始嗦着勺子把食物往嘴里送。
“啧啧,米诺·莱真是个漂亮孩子啊,是不是?那小脸我是雄虫都喜欢,他要不是皇君的亲弟弟......”
“嗳,听说加兰家那两个杂碎还是你朋友?识虫不清真可怜呐......”
这太过分了。
维泽从手腕到嘴唇都颤抖起来,最终强咽下一口气,不发一言。
莱诺在桌下小幅度动了动手指,可椅子的间隔太远,老画家又没能分出一点精力给四周,一时接收不到他安慰的手势。
加洛东·莫顿嘴边歪出一抹冷冰冰的笑,像星兽玩弄猎物似的暂时放过维泽,眼睛在桌边逡巡一圈。
“噢,对了,”他把勺子从嘴里抽出来,粘着白糊的勺尖指向容铖,“上将还做过那个杀虫犯的副官呢!巧得很,我这回也带来个你当时的同事,说不定你们想好好叙叙旧......”
容铖在迎接仪式后就借公务遣走了所有手下军雌,独自坐在莱诺左侧。
他肩背挺直,神色平淡无波,闻言也不多看那排雌奴一眼,只可有可无地颔首,礼貌有加地道谢,就好像不饿时谢过一条过期营养液似的。
加洛东·莫顿不满地微微皱眉,眼珠转了转,短促笑了一声:“上将镇守老上司犯事前最后巡查的地方,不知有没有吸取什么宝贵教训,不如现在分享分享,让我们也开开眼?”
想起眼前雄虫在云林号调查报告上的签名,这问题莱诺都替容铖犯恶心。
不过容铖不愧是从小兵爬到军团司令的狠角色,开始给加洛东·莫顿详细列举自己近年来的政绩,重点强调虫皇也满意的几件,面色嗓音都控制得枯燥平板。
维泽在他讲话时稍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对指尖,把细长的手指绞在一起,紧紧握住。
“算了,吃饭莫谈公事!”加洛东·莫顿没讨到好处,下巴拉得老长,法令纹下的上嘴唇都瘪了,却被虫皇的名头压着不能发作。
他狠狠嗦几口汤匙,眼珠又转回维泽和莱诺身上,直接无视了容铖开启的其他话题,声音拖得湿湿黏黏:“我们这种年纪的雄虫呢,得注意多锻炼身体啊,可不能站一会儿就虚了......”
“说起来,大画家你知道我们雄虫最好的锻炼方式吗?”
后面跪着的那排雌奴又簌簌颤抖起来。
维泽望一眼那些虫的可怜相,脸色瞬间铁青。
莱诺暗道不好,加紧比划手势,还偷偷伸出精神力拽维泽的衣袖,就听老画家以艺术家的真诚愤怒,硬邦邦地回:“不知道!”
加洛东·莫顿咂着嘴乜一眼莱诺,得意又冷酷地笑起来:“你比我还年轻几岁,这回真得叫我一声老师了。”
他说着朝身后比了个手势,一排雌奴哆嗦着跪爬到桌边。
莫顿解下腰带一抖,那镶满宝石的链条和监察官制服的腰带设计思路相同,竟是一条金属丝绞成的长鞭。
上面闪烁幽紫色高能电弧,甩动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破音,气流震荡,搅得莱诺额前碎发晃动起来。
容铖皱起眉头,提高声音说了几句阻拦的话,莫顿充耳不闻,没听见似的挥舞起鞭子。
残酷的几鞭过去,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雌奴破碎的白袍浸成了暗红,中间那个套着马衔的已经趴在地上半昏过去。
加洛东·莫顿收鞭时故意抖着手腕,粘稠的血液甩到维泽面前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老画家绷着腿后仰,紧紧抵住椅背,脸白得仿佛马上就要吐出来。
莫顿像是等到自己想要的反应,拇指一抹,把溅在嘴唇上的鲜血卷进口中,势在必得地扫视莱诺。
莱诺深深吸气,手在桌下掐住了自己的虎口。
莫顿眼角乜着莱诺,咂摸着嘴踱到维泽身边,拉起老画家的手把血淋淋的鞭子往里塞:“来——”
“维泽老弟,听说你一直没结婚,还不感谢我给你个机会体验——”
话音未落,那束长鞭忽然竖起。
然后左右扭了扭,像幕间表演的滑稽小丑似的,挣脱莫顿的手,几个跟头翻过餐桌,撞碎玻璃,噗通一声栽进窗下灌木丛里。
小礼堂里仿佛能听见风穿进碎玻璃窗的声音。
容铖极快地看一眼莱诺,目光里头一次透出些惊讶和正视来。
莱诺平时与这位上将没什么交流,只来得及在莫顿看向窗户时弯下眼,递过去个“恳请友军保持中立”的眼神。
也许是容铖身居高位、很久未曾接收过这种暗示信号,又或许是没想到只见过一两面的年轻监察官竟做出这样的生动表情,一贯冷静的上将竟怔愣住,黑色瞳仁幽深,盯了几秒莱诺的眼睛才移开视线。
桌边,加洛东·莫顿屈伸着空空如也的手指,斜睨一眼呆滞的维泽,得意洋洋地笑开来。
“噢,看来这里有小虫管不住自己的精神力,我们这些前辈可得好好教教他,是不是?”
老雄虫兴高采烈地一步步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