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以为很自然、实际上眼角的余光都快黏在易野脸上的语气问:“蓝小姐,你以前被家里人催过婚吗?”
蓝溪亭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一群大人围在中间,笑得腼腆乖巧。她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失笑:“当然……有了。我出生的时候,有高人给我算过命,说我活不过十六岁。所以家里人从不让我出远门,也不许我做他们认为危险的事。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追跑打闹,我只能被关在屋里。他们甚至不让我跑,说跑快了耗元气。”
她翻过那张老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只有一片暗黄色的水渍。语气变得复杂难言起来。
“家里还给我定了娃娃亲。我是少数民族,家那边女孩结婚早,十五六岁就可以嫁了。家里人希望我在十六岁之前结婚,顺利生个孩子。这样就算我真活不过十六岁,好歹留下一点血脉。人早就挑好了,族里另一支的长子,据说八字跟我很合,能互相补益。我跟他见过一面,在两家吃饭的饭桌上。那年我十四,他十六。他坐我对面,从头到尾没敢抬头看我。”
易野抿紧了唇,手指在抱着的臂弯上轻轻敲了两下。周子淇嘴巴张得快要掉地上了,显然没想到随口一问能问出这么沉重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你结了?”
蓝溪亭把日记本合上,丢在枕头边,耸了耸肩,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当然没有。我活过了十六岁,也离开了那个地方,娃娃亲的事自然就不了了之了。”
周子淇顿时松了口气。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憋了一肚子话,最后挑了一句最不会出错的:“你家里人还挺封建哈。不过那臭算命的也是嘴贱,说什么不好,非说你……这不是咒你嘛。幸好你活过十六岁了,不但活过了,还活得这么厉害。你肯定能长命百岁的。算命这种事,十个有九个半是骗子,剩下半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蓝溪亭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空滞而悠远。像在看脚下的木地板接缝,又像在透过那道缝隙看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她喃喃道:“是啊……长命百岁。”
活过了十六岁,活过了二十六岁,活过了三十六岁,一路活到现在。送走了给她定娃娃亲的父母,送走了族里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当年那些不许她跑、不许她出远门、催着她成亲生孩子的长辈们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活得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长。
易野抱着手臂靠在衣柜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衣柜门上的穿衣镜映着他的侧脸,表情平静,嘴唇抿成的线条却比平时更硬。在沉默即将蔓延成尴尬的当口,他开了口,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那你的娃娃亲呢?后来那个……见过一面的,还有联系吗?”
蓝溪亭回过神来,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他问这个问题的意图。
易野却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回视了一眼,然后自然地转开了话题:“这次的恐怖域你有什么想法?刚才翻东西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了吗?”
蓝溪亭摇了摇头,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着床垫,目光在那些泛黄的奖状上扫了一个来回:“日记本里写的都是上学那点事,没什么特别的。奖状上的名字确实是我的,这个域能读取我的个人信息。除此之外暂时没发现别的。”
她想了想,忽然坐直身体,眼睛里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如果我们同意相亲,会发生什么?顺着恐怖域的规则走,说不定能找到源头的蛛丝马迹。它既然设定了催婚这个主题,肯定会给我们安排相应的剧情。去见面,看看‘相亲对象’是谁,说不定源头就藏在里面。”
易野沉默了两秒,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靠在衣柜上,和蓝溪亭之间隔着一个正骑在椅子上晃腿的周子淇,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谨慎了许多:“……我觉得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再多观察观察。这个域的规则还没有完全摸清楚,贸然答应相亲可能会触发新的机制。万一域主就是因为相亲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才产生的执念,那我们主动走进相亲现场就正中下怀了。”
蓝溪亭颇为遗憾地把那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收了回去,重新仰躺倒在床铺上。床垫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淡蓝色的枕套上,像一小片被风吹乱的墨。
“好吧。难得有这么好玩的机会。”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的灯罩,灯罩边缘落了一只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小飞虫,早已干枯,只剩一具半透明的翅壳,“也不知道明天迎接我们的会是什么。”
周子淇接口,语气之笃定,表情之沧桑,显然对此深有体会:“肯定是第二轮催婚。今天饭桌上提相亲只是开胃菜,你没答应,明天肯定有更高级别的攻势。要么搬出亲戚长辈组团施压,要么制造‘偶遇’直接把男方带回家,要么打感情牌说身体不好想在有生之年看到你结婚。翻来覆去就那几招。”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几分,“对于催婚,我可是过来人。我妈从我大学毕业催到现在。催婚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今天拒绝了,明天她只会加倍努力。你今天假装不在家,明天她能直接带人去你店里堵你。”
“那只能见招拆招了。”蓝溪亭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们,“先睡觉,保存体力。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冷意,“我倒要看看,一个催婚催出来的恐怖域,到底能把人逼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