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易野和周子淇后,蓝溪亭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房间,空气沉滞,带着老房子特有的那种朽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被褥上残留着不知名洗衣粉的淡香,陌生得让人无法放松。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黑暗里什么也瞧不见,睡意倒是半点没有。
不知道是认床,还是沉眠太久,此刻神经反倒绷得紧,连窗外虫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她在一个陌生城镇的客栈里醒来,窗外是陌生的方言和叫卖声,床头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小朵黑色的灯花。
那天她也是这么躺着,听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喧哗,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种茫然与此刻的清醒如出一辙,只是那时她还能感觉到空气里飘着炭火和铁锅的气味,现在却只有隔夜的凉气和头顶那道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时间在死寂里无声流淌。
陡然,一片绝对的阒静中,头顶传来极其细微的声响。
悉悉……索索……像是什么带爪的东西在粗糙的木质天花板上缓慢爬行,那声音带着一种试探粘腻的节奏,在她正上方那片区域盘桓,逡巡,时而停顿,像是在确认下方的猎物是否还在原位,时而又重新移动,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耐心。
片刻后,声音戛然而止。
一种无形冰冷的“确认感”从上方沉沉压下,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整间屋子的呼吸。
蓝溪亭瞳孔骤然一缩。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几乎是弹射而起,轻盈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瞬间从床铺掠开,无声地落在对面那把硬木椅子上,抱臂而坐。
就在她落座的刹那——
咚!!!
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砸在鼓膜上,整个屋子都跟着震了三震。
一颗青灰色的大理石球砸了下来,比成年男人的头颅还大上一圈,裹挟着石灰碎屑和尘土,像道从天而降的惊雷,不偏不倚正砸在她刚才枕过的枕头上。
还留着她体温的木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瞬间散了架,木板断裂的脆响里,棉絮飞得满屋子都是,像一头被生生劈碎的巨兽,瘫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蓝溪亭眼睫都没动一下,她慢悠悠地抬起头。天花板上赫然开了个大洞,边缘参差不齐,碎砖灰还在簌簌往下掉。
洞里黑得深不见底,像是这老房子在天花板和楼板之间藏了个不见天日的夹层,那黑暗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瞬,一颗巨大无比、黑白分明的眼球,严丝合缝地堵住了那个洞口。
那眼球占据了整个视野,虹膜是浑浊的暗黄,瞳孔漆黑如深渊。
它缓慢地左右转动着,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意味,扫视着下方狼藉的房间。
很快,那毫无生气的瞳孔聚焦,精准地锁定了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得如同在看戏的蓝溪亭。
它的眼神呆滞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皮开始疯狂眨动,上下眼睑像被风吹得啪啪响的幕布,每一次开合都在洞口蹭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那股恼怒和怨毒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就像是费尽心机挖了陷阱的猎人,转头看见猎物蹲在陷阱边上,撑着下巴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瞧他。
蓝溪亭唇角无声地勾起,冰冷而讥诮:“你拿石头砸我,我都还没生气,你倒先生上气了?怎么,砸不死人……很丢脸?”
那颗眼珠像是听懂了,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躁动。
它在洞口边缘剧烈地翕动了几下,眼白上的血丝根根暴起,像一张密密的蛛网在颤动。
但它终究没有再次砸下什么,只是死死盯着蓝溪亭,像一条被掐住七寸却还在拼命扭动的蛇。
就在这时,蓝溪亭眼角余光瞥见对面墙壁骤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
繁复古老的线条在墙面上急速蔓延、勾勒,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圆形法阵,阵中细密的符文嗡鸣流转。
紧接着,易野拎着满脸惊恐、面无人色的周子淇,一步从那法阵中跨了出来。
法阵的光芒在他身后迅速暗淡,像一盏燃尽的灯,只在地板上残留了一圈淡淡的灼痕,片刻后便彻底熄灭。
易野头发微乱,家居T恤的领口歪斜,露出小半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目光第一时间钉在蓝溪亭身上,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眼底,罕见地翻涌着几乎要压不住的焦灼。
“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