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婉娩敛眸低垂,声音闷闷:“夫人。”
“怎么回事?”
江玉窈插嘴正想解释:“她昨日……”
她猛然顿住,忽然又捂住自己嘴唇。
沈如心微微侧头,看向屋内的江婉娩,眉心微蹙,带着几分审视和威逼的意味。
江婉娩神色不似往日人前那样温和软弱,反倒透着股少见的锋利,抬起眼皮,直视沈如心的目光:“昨日府里订亲的大喜日子,我的婢女青杏许是无意冲撞了长姐,遭长姐扣下,一整晚都没有回去。我担忧她的安危,所以才来找长姐要人,还请夫人为我做主,若我往日哪里做过得罪长姐的事情,我愿意一人受罚,不要为难我身边的人。”
沈如心揽着江玉窈的肩膀轻拍几下:“可有此事?”
江玉窈下意识反驳:“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扣下便扣下了?你敢在母亲面前诬陷我,看母亲不狠狠责罚你一顿……”
沈如心虽然偏爱女儿,但到底是在后宅中浸淫多年的人,意识到骄纵的女儿在撒谎,当即拧起眉头呵斥:“到底有没有?”
江玉窈试图蒙混过去:“……母亲。”
昨日舅父前来贺喜之时,兰松院那不知死活的婢女也追了过来,嘴里哭嚷着求她放过江婉娩。
江玉窈立马猜到舅父行事之际被青杏看见了。此事决不能被传扬出去,她只好将青杏关起来,待江婉娩的事情过去再作处置。
可江婉娩竟然这般命大,好端端地回来了。
江玉窈眼神闪烁,抱着母亲的双手也紧张地收紧,很快垮下了脸,压低声音不以为意地道:“母亲,那只是一个婢女而已。”
江婉娩听到她说的话,袖下的手指轻轻握了握,嘴角紧绷,等沈如心出声发落。
沈如心脸色依旧严肃,神色间透露出一股蔑视。
她先是向江玉窈厉声训斥:“不许胡闹,你才与魏世子订下婚约,日后便要成为侯府少夫人的,此等身份,你岂能肆意妄为。若苛待府中下人的名声传出去,让安远侯府上下和魏世子怎么看待你。”
江玉窈乖顺地支支吾吾了几下,不敢再顶嘴。
江婉娩目光还死死盯着沈如心母女,没有立即放下戒心,继续望着沈如心,问道:“照夫人的意思,我可以将青杏接回去了吗?”
沈如心没有回应,端庄温和的嗓音含着几分凌厉:“扣押婢女之事,是玉窈做得不对,可你横冲直撞地跑到玉窈的房中来摔摔打打,对长姐没有一丝敬重,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婉娩垂下眼睫,亦不敢再触怒。
“罚你去祠堂跪上一日,抄写十遍家规,待你冷静下来知道错了,自会将婢女归还与你。”
“好。”江婉娩没有抗拒的余地。
见沈如心怀中的江玉窈正偷偷抬眼看自己,江婉娩平静地开口:“昨日夫人差人送来的庚帖,那位曹公子……我并不喜欢。婉娩自知命带煞气,昨日偶尔得知若以煞血入墨,抄写能够消除罪孽的经文,便可净化心灵,不会再威胁到长姐的良缘命格。”
沈如心侧目审视她。
江婉娩向江玉窈问道:“长姐,这个方法还是昨日你告知我的,你怜惜我和姨娘两人相依为命,实在不愿我仓促出嫁,若以血经破除我一身的煞气,留在家中多照顾姨娘一段时日,你会为我感到高兴的吧?”
她有意提及昨日,言语像是询问,倒更像是威胁。
江玉窈不敢让母亲知道昨日之事。即便那是她舅父一人肆意所为,可按照母亲的性子,要是知道了,她也免不得要受一顿重罚。
沈如心顺着江婉娩的视线,转而看向江玉窈,挑了挑眉:“果真?你从何处得来的这个法子,若抄经之举不能破除她身上的煞气,等日后冲撞了你的婚事,这可不是儿戏。”
江玉窈咬牙磕绊道:“是昨日订亲宴上……女儿私下向钦天监的大人打听来的,确实为真。”
魏宜煦极看重江玉窈的救命之恩,特意请来德高望重的钦天监大人来作为二人订婚的见证,让这桩婚事能得到天道命格的庇佑。
江婉娩眼底的神情变得复杂,得逞之余又带了点酸意。
得到江玉窈的肯定答复后,沈如心不再多问。
她应允下江婉娩的请求,却道既然曹公子不得她欢喜,来日方长,会再慢慢为她择定其他的人家。
——
江家的祠堂离兰松院不远,同样位置偏僻,四周静谧又阴凉,除了每隔几日有下人前来打扫,也只有江婉娩受罚时才会过来。
沈如心跟江玉窈不同,她不会在明面上对江婉娩有太严苛的处罚,每次都是江婉娩到祠堂罚跪,再抄写几遍家规。
这一点,做得让人无可指摘,对比骄纵蛮横的江玉窈,旁人都觉得她是个心肠很好的主母。
江婉娩对罚跪和抄写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次,她提出要割血抄经,想将破煞一事说得真切一些,好让沈如心相信。
江玉窈不敢让昨日江婉娩遭掳走一事曝光,只好配合,让她用破煞的借口为自己争取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只要不逼迫她赶在江玉窈前头出嫁,她就还能想方设法寻到转机。
江婉娩受罚一事在江家很快传开,秦姨娘不敢为她忤逆沈如心,只偷偷送过来一些充饥的粗糙点心,劝她不要拧着性子。
江婉娩充耳不闻。
秦姨娘走后,她跪在江家祖先的牌位前,从白日跪至夜深,到了晚上,才卷起自己的衣袖,用匕首划开腕间肌肤,看着殷红的鲜血一点点落入墨色的砚台里。
夜色深浓,她笔直的身影跪在桌上,用血墨一页页抄写着忏悔赎罪的佛经。
祠堂里的烛台不多,光线昏暗,窗户缝隙吹进来少许夜风,烛影便与柱前垂下的纱帘交缠在一处。
令江婉娩不由想起,昨晚在马车里与自己被贴身攀缠的魏世子。
他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偶然落下凡尘,才能任由她痴缠,近乎亵渎。
同是江家的女儿,凭何嫡姐就是金玉高贵的命格。此番亲身碰触过魏宜煦,方才知晓,她和嫡姐皆是凡人血肉,并无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