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收一收满地珍珠,回东阳时找个好话,跟玄烈交代交代,说不定你姨父还能信你满口胡诌的鬼话。”
柳淬尾补刀,从拿到圣旨,知晓要见这个蘅玦的表兄弟时,便想好,今夜势必要出一口恶气。
她当然知道邵淑引进说书人是为赚钱,也知晓此事跟邵淑关系不大,早早便猜想,妙韵王谢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百姓口诛笔伐得厉害。
权诽大义灭亲,仅仅是提议流放妙韵王,弃了他便能保全族人利益。
棋子有什么不能舍弃的?不过是英雄过江,废者速死。
她本就因回都受着诟病,亲王谢罪、太妃入寺之事转移了百姓的注意,这才能掩盖皇帝未问责权氏的事实。
诸多疑点,也仅仅是猜测,她不能咬定是权诽所为,但她也找不出第二个嫌疑之人。
“不许你这么说我姨父!你…你…”话未讲完,邵淑便气得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詹生招来人,几人拉起邵淑便往都督府奔去。
大理寺牢狱安静了下来,詹生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又望着眼前儿时好友,一刻悲愁的滋味涌上心头,想说些什么,又如鲠在喉。
片刻。
“啊慧,我从前没发现,你说起话来如此厉害。”詹生不知抽哪门子筋,明明是想慰问。
说出来的话,竟是如此。
柳淬尾转身,没有搭话,只想离开此地。
詹生追着步子道:“国子监学生蘅玦已派人告知我关押何处,你…要不要审一审…”
她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冷淡道:“不必,既然是人有意为之,蘅玦手段高明,总有法子能撬开嘴。”
“…你和蘅都督,已经熟络到了解对方底细的程度了吗…”
詹生垂着眉眼,面上是止不尽的苦涩,心中一块巨石沉沉压下,让他不知如何。
柳淬尾闻声,依旧迈着步子,冷傲地走出去,没有答话。
詹生追了出来:“阿慧,当日我说话是有些重,但…”
“不是我不想支持你,是…”
“不重要,詹生,我心意已决,料想你那夜说话再好听,我也不会回心转意。”
詹生上前拉住手臂,又道:“我不想看你冒险!”
“你一意孤行,若是出了意外,我如何对得住你爹娘生前嘱咐。”
“不用对得住,他们将我交由定波侯时,也是轻快的。”
“不是…啊慧,你听我说,柳伯父不是你想的那样薄情冷淡。”
“那是什么样,我没见过。”
柳淬尾缓缓闭上双眼,旋即转过身来,定定地望着詹生。只听詹生说道:
“当年之事错综复杂,柳伯父将你过继给定波侯,是有苦衷的。”
“天下父母,哪个不爱自己的孩儿?只是…只是…柳伯父不曾跟我提过这些事。”
詹生话语真切,诚恳,却又说不出柳四道当年为何。
柳淬尾甩开詹生,道:“詹生,先前我是想着为他正名,但经历了几遭,如今我是想为我自己正名。”
“什么世家大族,什么权贵名门,我都不怕,我虽过继给定波侯,但他们没将我视为子女。定波侯多年来,对我的称呼不过是“污门秽户”。我只身一人,孑然一身,既然已执棋子,那么我便落子无悔。”
“你记着,我柳淬尾想查当年旧案,从来不是为的柳思道,而是为我自己!”
“为吞沙惊海正名!”
她句句冷淡,竟显无情寡义。
风雪月下,模糊的光隙,詹生看不清她的脸,可话语字字清晰入耳,又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詹生头一次感到惶恐,不是因为她陌生了,而是记忆中那个听劝与他声称天下第一好的玩伴,在这两次对话中,悄悄抹去了在印象中的痕迹。
詹生憋出一句话:“阿慧,不要执迷不悟。”
“否则我詹家护不住你,到时父亲年老驾鹤西去,踏至九泉,有何颜面面对伯父伯母。”
柳淬尾倍感无奈,眉头从一开始便紧锁,现下愈读不懂詹生了。
“你既想阻拦我,大可一折子奏上去,让君王定罪。”
“无需多费唇舌。”
“詹家不必护我,必要时,可参照圣意。”
紫衣身影扬长而去。
詹生此刻,如五雷贯耳,又满脸难色,他虽不想柳淬尾去翻查,但更不会揭发柳淬尾想翻案的企图。
他在原地挣扎片刻,终于,发出一阵苦笑,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不知何时落在地面,绽开了泪花,霜花落得纷纷扬扬,稳稳地盖过地面那一滴酸楚的眼泪,覆上了片刻的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