捻指过了七日,距离过年关只剩几个时辰。
四日前,庸都满城风雨,一切照着原本的轨迹进行,据说太妃当日,满面梨花容,带着陪嫁的老嬷嬷一同入寺。
孟真提议,因妙韵王生母宜太妃是先帝宠爱的妃子,应准许她带发修行,顾及皇家颜面,削发乃是大不敬行为。
但正观帝拿到折子后,只是飘飘一笑,便搁下,并没有落下批红,连几个下面的小官也跟着上折子,正观帝一律扣下,没有批复。
宜太妃母子分离,她想念亲王想得紧,于是跪于养心殿前,祈求皇帝准许母子二人,见最后一面。
宜太妃泪流满面:“皇帝!你怎可促我母子骨肉分离,一个妓子的幼童,杀了便杀了!”
听皇帝的大太监讲:“万岁爷听见这话,对宜太妃用了鞭刑,对着满是宫人面前这厢话,相当于骑在皇帝面前玩弄太岁。。”
“太妃受鞭刑之后,听闻端木君兰已上凌霄台。”
“之后,她又耐着鞭刑之痛,想要闯破刑部对凌霄台的看守,刑侍郎文现珠极力阻拦,太妃看着骨肉离世,心如刀割,悲痛欲绝啊…”
因为年关在即,多数人觉得不宜拖到年后,常年一直有着说法,过年关即是清旧账。
清账还债的寓意,而正因如此,正观帝奔着这个意头,铁石心肠,不为所动。
同日,正观六年,廿七日,午时三刻,妙韵王独坐凌霄台,刑部几位官差,在台下观候,防止亲王逃窜。
而妙韵王端木君兰,坐于台上,太监早早将那杯送命酒放置桌前,端木君兰披发而坐,他指尖挑抹起古琴,古琴沉闷的回应落魄不堪的他。
他弹奏间,阵阵有余的念叨,浮沉道:“月将升,日将落,虎兔相逐,伏龙吟,亡在几何?”
他拨动的指尖下,沉琴弦迸裂如断。
“好皇兄,兔死狐悲。”端木君兰端详着毒酒。
古琴断弦,毒酒入喉,凌霄断头台。
妙韵王死后,庸都传言更甚,有意者多加踩踏,端木君兰在世时,音律闻名四海,为此,不少痴迷音律者对他有些缅怀,也不过是缅怀他那绝身天赋,并非是端木君兰其人。
都中风语连着发酵好些天,与此同时。
桃花宅内。
宅内的院子里,桃树上的柳明正采摘着粉嫩的桃子,树下一精怪少年撩起衣袍,说来也怪,这棵桃树大冬天竟然结果,前些日子风雪交加,大伙都以为活不成了呢,雪停了几天,桃子居然飞速地熟透。
柳明踩在树上,将硕果摘下,瞄准地面撩着衣兜的少年和几个丫鬟,随手抛出,下边哄闹笑作一团。
“明大哥!你不能总抛着柳暗,我们几个也要!”
事实上,柳明真没有,只是柳暗身手好,总能轻而易举地抢过。
柳明侧过头,看地下丫鬟有些恼了,桃枝儿上还尚存些许积雪,他扶着桃枝摇动,堆雪覆地而落,像摊开了一卷雪白画轴。
“咚咚咚”粉桃跟着一起落地,砸到了几人头上,她们吃痛捂头。
紫鸢恼道:“明大哥,瞧着不像我们吃果子,倒像果子要害我们。”
柳明见状,心道一声坏,随即说:“好姐姐,别恼呀。”
“接着!哥哥这就给你。”
硕果呱呱落地,几人又撩起衣兜,这回儿,都有份了。
几人跑到那口小井,井口还散着热气,她们洗掉污渍残雪,吭哧吭哧几口下肚。
目睹这一切的柳淬尾,心中竟不觉生出几分悠然惬意。
今夜年关,她自个儿到外头热市置办年货,因所剩银两不多,便到私库里挑了几味珍贵药材去卖银子。
否则今年年关,这几个跟了她数年的老伙计,恐怕要喝西北风。
“做什么呢?”柳淬尾手中拎着年货,如沐春风般走进来。
“主子,吃桃子儿呢。”柳明搭着话,春莺几个一拥而上,将她购置的东西接过,满是喜悦的欢笑。
紫鸢盈溢着笑容道:“说来也奇怪,这桃树怎的冬日结果儿?”
“奴婢还是头一回儿冬月吃上桃子。”
柳淬尾淡淡一笑,打量着桃树,解释道:“我打听过,这桃树是少有的冬日桃,据说结出的桃子比普通桃子更鲜嫩。”
“而且,我听诏狱那狱卒说起过,这所宅子命名桃花宅,也是有个典故。”
春莺递过桃子,柳淬尾轻轻咬过一口,说道:“下回解析。”
几个丫鬟泄气,刚垂下头来,柳淬尾又说道:“今年过年,便是你们跟紧我第几个年头了?我记不清了。”
流云掰起手指头,认真数了数:“主子,我是姐妹中入府最晚的,今年已有八个年头。”
话落。
她指着青霞怀里抱着的布匹,说买了几种颜色:“今年是我们不在北郡过年的第一年,这些料子给你们做衣裳穿。”
“眼下是赶不及做出来了,这些年货,你们擅长,交由你们做。”
众人齐声:“谢主子赏赐。”
笑语盈盈暗香去。
傍晚时,迎接新春的对联此刻贴在门口两侧,她们挂起了红灯笼,柳淬尾则是描起黑漆字,来充当笔手。
柳暗则在旁跟紫鸢学习剪纸,他照着步骤剪,旋即合上眉头,一摊开是“福”字。
柳暗开怀大笑:“我剪成了!”
他兴高采烈地就要贴到窗栏外,贴完了之后,他又跑到内里的小阁楼处,拨开杂物,拎起两坛沉甸甸的酒坛子,喜滋滋道:“屠苏酒!”
佳节配美酒,真是应景。
夜里饭桌上,美酒佳肴,觥筹交错,照规矩,柳淬尾是主子,下人们原是不能与主子一同用膳,但柳淬觉着,大伙儿到底陪伴她多年,既无旁人,免去一次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