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沉着脸，眉宇拧作线团，挥手示意太监下去，见四下无人

“昭狱天寒地冻，易加重病症。”

“回皇上，人，卑职挪回了宅子。”

“事发当夜，卑职带人提审，而后无果，东厂宦官便领着内阁口谕落下，将人带离诏狱，押往刑部大牢。”

“因圣旨传达下来的话语是携同三法司会审，臣无能，未能将人留下。”

柳淬尾心如明镜，皇帝此番所为，乃是欲杀鸡儆猴。

她垂下眸子，细想着方才早朝，到现下盘问，分明是皇帝怕负上骨肉相残的罪名，所以昨夜蘅玦对她说的“内阁议决，皇帝允了妙韵王废黜流放”，未免过于草率。

今朝，百官唾骂亲王，又有国子监学生以李伯元的名义上前要求皇帝诛杀亲王，而皇帝并不恼怒李恒擅闯金銮殿，只是幽幽问了几句话。即便她提供的供词漏洞百出、不够严谨，皇帝依旧单独传召了她。

李恒师承李伯元是假，承的是眼前的神仙。

她抬眸见过皇帝，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传言前太子在位时，当今正观帝便以多力善射，武艺高强出名，得百官护拥上位，也是因和光爷四子之中，只有他能与前太子稍加抗衡。

今日这出戏，正观帝自搭擂台，自演自圆。

在他略过柳淬尾一番话语时，她便知道了。

他放任都察御史折中将人扣下，是为给亲王治罪挤出时间。若当夜便仓促定罪，百姓必然怨声载道，怨的不是青楼案子，而是君王不近人情，连亲弟弟都能痛下杀手。

而正观帝也早有除掉亲王的决心，否则，今日李恒此举，便是付上那所谓的十年寒窗，也无法让正观帝赦免。

柳淬尾忽然想到了一件事，那桩命案，从始至终，没有被人重视过，而眼前这位九五之尊，也没有。

片刻，端木明澹开口：“嗯，朕知道了。”

他在供词上点了几下，郑重道：“务必将人治好。”

“朕要亲自审问。”

正观帝心跳跃，这话一落，柳淬尾显然愣了一瞬，她垂着的眼扫过地面，要不说伴君如伴虎。

“是。”

柳淬尾忽然又道：“皇上，容卑职多嘴一句。”

“死者家属，当如何安抚？”

正观帝步履微顿，旋即落座于位，庄严道：“人死不能复生，朕偶感哀伤，会照今日进谏大臣之意。”

“朕闻死者家属乃是妓子出身，虽是卖艺，但仍属贱籍，但朕念其童稚年幼，为做补偿，朕准其从良抬为良籍，为此，朕特赐一笔安家费，钦赐一座宅子，叫她今生无忧。”

皇帝话语落下，柳淬尾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这结果总比成为政客斗争的牺牲品强。

柳淬尾佯装惊讶，恭维道：“皇上思虑周到，臣等不及。”

“只是，卖官鬻爵之罪非同小可，而未画押的供词中，符纪连也说了，彭勤对他而言乃是恩人。”

皇帝沉默良久，在他印象中，符纪连为人刚正不阿，公事公办，此人学识不在诸多公爵伯侯之下，所以他对符纪连必要亲审。

正观帝微微颔首，说：“昨日，刑侍郎文爱卿已将此人禀告于朕。”

“那些年的卷宗朕也一一过目，他既敢妄称天地大老爷，便足以证明此人后台非一个小小编修所能比拟，不日缉拿回都，你加以重审便是。”

柳淬尾应话：“臣遵旨。”

“回都这些时日，尚可适应？”

“尚可。”

柳淬尾跪在地面，小腿有些发酸，她又问道：“不知，聚众同伙，该如何处置？”

皇帝悠然开口，眼皮都没抬，轻轻道：“尽是一些不分轻重的废物，杀了便是。”

“亲族便流放阙城边境，自生自灭去吧。”

话音一落，正观帝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朕听说，蘅吆昨夜与锦衣卫的人打斗起来了。”

“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柳淬尾拱手道：“不过，是锦衣卫麾下一小旗，事先编排着定波侯，与玄烈将军，正巧蘅都督同知到了锦衣卫广场，他便听去了。”

说完，她有些疑惑，皇帝是如何得知，蘅玦来过锦衣卫府邸，转念一想，也知道是谁了。

正观帝说：“排贬忠骨，是该抽了舌头。”

“定波侯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

柳淬尾大为震惊，当下不知作何反应，承于定波侯麾下，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而让她惊讶的是，皇帝知道蘅玦昨夜将庞英俊抽了舌去。

震惊之余，只见她又拱手说道：“皇上，锦衣卫尚有公务，若是无事，卑职先行告退。”

“嗯，退下吧。”

柳淬尾踏门而出，门外的太监招手，唤来了一名宫女，替她撑着油纸伞，遮着素雪。

她离去后，养心殿内，殿内的绣花屏风前放着香炉顶，炉顶沉香飘燃，袅袅烟气如丝线般缠绕着屋檐。

那太监躬身，正搀扶着皇帝走入书阁之中，皇帝问道：“你说柳家这个遗孤，听懂了没有？”

太监脖子弯到膝盖，小心地伺候着说：“皇上掌舵生杀大权，奴才们想，这个柳淬尾听不听得懂，也不打紧了…”

闻言，皇帝露出几丝淡淡笑意，接着说道：“今日朕降了蘅吆的职，停了他一年俸禄，方才她问朕那些个团伙怎么处置。”

他沉稳淡笑：“这些年蘅吆心中一直憋着口气，那些人，就当给蘅吆出这口闷气了。”

“皇上英明。”老太监奉承着。

“且待日后，瞧瞧蘅吆是不是骄奢淫逸，玄烈早已年老，合该颐养天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