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夏说:“因为那一刻确实很有信息。它说明你的过去不是完全消失的,它可能会在夜里突然被别人认出来。”
许一禾没有说话。
林栀夏继续说:“但可惜不等于要用。你没有准备好把它交出来,我们就不能替你交。”
许一禾垂下眼,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水杯边缘。
“你说话现在比第一次来的时候顺多了。”
“真的吗?”
“嗯。”许一禾说,“第一次像背培训手册。”
林栀夏:“……”
她有点想替刚入职的自己辩解,但又觉得许一禾说得很准。
她笑了笑:“我那时候确实很紧张。”
“现在不紧张?”
“也紧张。”林栀夏说,“但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好一点。”
许一禾看着她,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两点四十,店里来了一个熟悉的出租车司机。
他看见摄像机,立刻笑:“哟,今天真拍啊?”
许一禾说:“拍店,不拍你。”
司机摆摆手:“拍我也行,我上镜。”
林栀夏走过去说明拍摄情况。司机倒是很爽快,签了一个简单授权,还特意整理了一下外套。
“我跟你说,小许这人面冷心热。”司机对着镜头外说,“上次有个小伙子喝多了,她嘴上嫌烦,最后还是给人叫了车。”
许一禾在收银台后冷冷道:“那是因为他吐在门口,我不想拖地。”
司机哈哈大笑。
林栀夏没有把这段当成“许一禾温柔”的证据。
她只觉得,这位司机作为夜班便利店的常客,知道许一禾许多不愿意被正面说出的习惯。
这些人构成了她的夜晚。
司机、外卖员、考研学生、半夜买退烧贴的母亲、来买卫生巾的女孩,还有那些麻烦又需要处理的醉酒客人。
许一禾不是站在一个孤独的灯箱里。
她站在一个复杂的夜间小社会里。
三点十分,店里进入最空的时段。
林栀夏开始补拍货架和窗外马路。
阿南拍了一个很漂亮的镜头:许一禾的背影被玻璃反射成两层,外面是深夜车流,里面是明亮货架。她站在中间,像被城市和店铺夹住。
林栀夏看着监视器,沉默了几秒。
“这个镜头可以留。”她说,“但不能放太久。”
阿南挑眉:“为什么?”
“太美了。”她说。
阿南笑:“你现在对好看有敌意?”
“不是。”林栀夏认真想了想,“好看可以,但不能让观众忘了她站一夜脚会疼。”
许一禾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淡淡说:“说得对。”
阿南举手:“二比一,我服。”
三点半,许一禾去仓库搬货。
仓库很窄,堆着饮料、纸巾、泡面和清洁用品。林栀夏先问能不能拍,许一禾说可以,但别拍乱七八糟的私人东西。
仓库里没有私人东西。
只有一张折叠凳,一件备用外套,还有一双放在角落里的旧运动鞋。
那双鞋很旧,鞋底磨损明显,脚踝处有支撑带。
林栀夏的目光扫过去,很快移开。
阿南也看见了,镜头停了一下。
林栀夏抬手,轻轻按下镜头。
阿南会意,把机位转向货箱。
许一禾背对着他们,像是没有看见。
可搬货时,她忽然说:“那双鞋不拍?”
林栀夏心里一顿。
她没有装傻,只说:“你没说可以拍。”
“我也没说不可以。”
“那我现在问。”林栀夏看着她,“可以拍吗?”
许一禾没有立刻回答。
仓库里的灯光有点白,照在她脸侧,显得她眼下的疲惫更明显。
过了一会儿,她说:“拍吧。”
林栀夏没有马上让阿南拍。
她又问:“需要避开什么吗?”
许一禾看向那双旧鞋:“别拍鞋里的名字。”
“好。”
阿南调整机位,只拍鞋的侧面和磨损的鞋底,没有拍里面的字。
那双鞋静静放在便利店仓库的角落里,旁边是成箱的矿泉水和泡面。它既不属于舞台,也不属于货架。它只是被留在这里,像一件不适合扔掉、也不适合摆出来的旧物。
林栀夏没有问这双鞋是谁的。
没有问为什么放在这里。
也没有问和舞蹈有没有关系。
她只是把这个镜头记在拍摄日志里:
“旧运动鞋。许一禾允许拍侧面,不拍名字。
暂不解释。”
四点,店里又来了那个考研男孩。
他这次没买泡面,只买了一瓶水和一支笔。看到摄像机,他愣了一下,林栀夏上前解释。他摆手说自己不出镜就行。
许一禾扫完码,看见他眼睛红得厉害,问:“又通宵?”
男孩苦笑:“最后一个月了。”
“别在店里睡。”
“知道。”男孩说,“上次谢谢你叫我。不然我可能睡到天亮。”
许一禾说:“我们六点交班,你睡不到天亮。”
男孩笑了一下,拿着水走了。
这段对话很短。
但林栀夏觉得可以用。
因为它说明,许一禾对“不要在店里睡着”的坚持,不只是冷淡,也是一种避免麻烦、避免风险的工作经验。
她的很多规则,都有理由。
只是她懒得解释。
五点,天开始亮。
阿南已经有些困,靠在墙边揉眼睛。林栀夏也困,但她知道最重要的时段来了。
夜班不是在最黑的时候结束。
而是在天慢慢亮起来、早班客人重新涌进来时,变成另一种节奏。
许一禾把咖啡机清理干净,换好垃圾袋,整理收银台,清点临期商品。她做这些时,动作明显慢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出错。
五点四十,清洁工人进来买包子。
五点五十五,出租车司机买咖啡。
六点零五,早班店员到了。
许一禾把工牌摘下来,放进柜台抽屉。
这个动作很轻。
却像一场夜晚终于交出去。
阿南拍下她摘工牌的手。
没有脸。
只有那只手、那个工牌、抽屉合上的声音。
林栀夏忽然觉得,这个镜头可以作为一段结尾。
不是许一禾离开。
而是她把这一夜交给白天。
拍摄结束后,三个人走出便利店。
天已经亮了,街边早点摊开始冒热气。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但在白天里变得普通。
许一禾站在门口,伸了伸肩颈。
阿南先去打车,留下林栀夏和她站在路边。
“今天拍得怎么样?”许一禾问。
林栀夏没有立刻用“很好”这种词。
她想了想,说:“拍到了很多不漂亮的东西。”
许一禾看她。
林栀夏补充:“但我觉得那些很重要。”
许一禾淡淡道:“那就行。”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鞋也拍了?”
“拍了侧面,没有拍名字。”
“嗯。”
林栀夏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没有追问。
公交车快来了。
许一禾往站台走,林栀夏跟在旁边。
走到一半,许一禾忽然说:“那双鞋,是我以前训练穿的。”
林栀夏脚步停住。
许一禾没有回头。
“不是比赛鞋,也不是演出鞋,就是普通训练鞋。”她说,“放在店里,是因为有时候脚疼,换它站着会舒服点。”
林栀夏安静地听着。
许一禾继续说:“你看,没那么有故事。”
林栀夏轻声说:“有故事也可以很普通。”
许一禾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栀夏说:“不是每件和过去有关的东西,都要有一个很 dramatic 的解释。”
“dramatic?”许一禾挑眉。
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职业病。”
许一禾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短的笑,却比之前更松。
公交车来了。
许一禾上车前,说:“下次可以问一个和舞蹈有关的问题。”
林栀夏愣住。
许一禾看着她:“只能一个。”
林栀夏心跳慢慢快起来,但她没有立刻追问。
她只是点头:“好。下次我先想清楚。”
“别问太蠢的。”
“我尽量。”
车门合上。
公交车驶远。
林栀夏站在站台,清晨的风吹得她眼睛有点酸。
她低头打开本子,写:
“许一禾允许下次问一个和舞蹈有关的问题。
只能一个。
不能太蠢。
今天拍到:
补货,清洁,收银,旧训练鞋,摘下工牌。
也拍到自己差点被漂亮画面带走。
她说,那双鞋没那么有故事。
可也许,一个东西不需要很有故事,才更接近生活。”
写完,她合上本子。
手机震了一下。
周屿白发来消息:
“拍完了吗?”
林栀夏回:
“拍完了。她允许下次问一个和舞蹈有关的问题。”
几秒后,周屿白回复:
“那就别浪费。”
林栀夏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压力又来了。
只能问一个问题。
她要问什么?
不能问伤口,不能问遗憾,不能问“你还想跳舞吗”这种太容易落进俗套的问题。
她要问一个真正能让许一禾愿意回答的问题。
林栀夏抬头看向远处的便利店。
白天的阳光落在玻璃门上,把夜里的痕迹照得几乎看不见。
可是她知道,那些声音、那些动作、那些旧鞋和工牌都还在。
她也知道,这一次,门真的开了一条缝。
而她不能急。
也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