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方案 02
人物线:许一禾
拍摄地点:三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拍摄状态:首次带相机进入
许一禾已确认边界:
可以拍店。
不拍正脸。
不拍越界顾客事件。
不问舞蹈。
不把便利店拍得过度漂亮。
拍摄重点:
夜班流程:交接、补货、清点、加热、收银、清洁。
声音层次:门铃、冰柜、微波炉、扫码、咖啡机。
时间层次:十一点的热闹、凌晨三点的疲惫、五点后的重新启动。
许一禾的存在方式:不以脸部特写呈现,而以动作、背影、手、站姿和声音呈现。
备注:
准确很难。
这一次,不能把夜拍成好看的孤独。
林栀夏第一次带相机去便利店时,提前到了半小时。
她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夜里的便利店确实很好看。
玻璃门透出明亮的白光,雨后的马路有一点湿,车灯经过时,地面会反出一层流动的光。货架整齐,冰柜发亮,门口的“24H”灯牌悬在夜色里,很容易让人想到那些关于城市、孤独、治愈和深夜的词。
如果是以前的林栀夏,她一定会被这个画面打动。
她会想拍玻璃倒影,拍一个人坐在窗边吃泡面,拍灯光下不睡的城市,拍那些“深夜里仍然亮着的温柔”。
可现在,她站在街对面,却想起许一禾那句话。
别拍得太漂亮。
便利店没有那么漂亮。
这句话像一根细线,把她从那些熟悉又安全的文艺表达里拉了回来。
便利店当然有好看的地方。
可是它的真实不只在好看里。
还在临期酸奶的日期里,在冷柜的凉气里,在凌晨三点被咖啡苦醒的舌根里,在醉酒男人伸过来的手里,也在许一禾说“生气有工资吗,没有就算了”的那种疲惫里。
林栀夏深吸一口气,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检查电量。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
阿南跟着她,背着摄影机和简单的收音设备。许蔓原本想来帮忙,但另一个项目临时要赶字幕,只能在微信里给她发了一句:
“稳住,小林导演。”
林栀夏看着那句话,回了一个“嗯”。
她现在还不敢真的把“小林导演”这几个字接得很自然。
但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立刻否认了。
十点五十,林栀夏推门进店。
门铃响了一声。
许一禾站在收银台后,抬头看见她,又看见她身后的阿南和设备。
她的脸色没有变化,只问:“就两个人?”
林栀夏点头:“就我们两个。今天先拍店内环境和你的夜班流程,不拍正脸。如果你觉得哪里不合适,随时说停。”
许一禾看向阿南:“你也知道?”
阿南立刻点头:“知道,不拍正脸,不问舞蹈,不拍你不同意的内容。”
许一禾看了他两秒:“背得挺熟。”
阿南笑了一下:“来之前小林老师交代了三遍。”
林栀夏耳朵一热。
许一禾看她一眼,像是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别挡收银台。”她说。
“好。”
林栀夏把拍摄说明递给她。
许一禾没有立刻看,只把纸放在一旁:“我忙完看。”
“嗯。”
拍摄从便利店外景开始。
阿南站在门外,想拍一组玻璃反光。镜头里,林栀夏的倒影、便利店灯牌、马路车流叠在一起,画面很有电影感。
林栀夏看着监视器,第一反应也是好看。
但下一秒,她皱了皱眉。
“阿南哥,这个先拍着,但不要作为主镜头。”
阿南抬头:“为什么?这个画面挺好。”
“太像我们想象里的深夜便利店了。”林栀夏说,“可以做空镜,但不能让它决定整体气质。”
阿南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那你想先拍什么?”
林栀夏看向店内。
许一禾正在搬一箱矿泉水。
她把箱子拖到冷柜旁,蹲下,拆开封口,一瓶一瓶把水摆进去。冷柜门开着,白色冷气往外冒。她的手很快,动作没有多余的优美,只有熟练和节省力气。
林栀夏说:“先拍这个。”
阿南把镜头转过去。
画面里没有许一禾的脸,只有她的手、手腕、膝盖边的黑色裤脚,还有一瓶瓶被摆整齐的水。
冷柜发出持续的低鸣。
林栀夏拿起录音笔,放在离冷柜不远的地方。
声音被收进去。
瓶子碰到塑料隔板的轻响。
冷气涌出的细微噪声。
许一禾把箱子压扁时,纸壳折断的声音。
这才是夜班的开头。
不是灯牌。
是补货。
十一点半,客人渐渐多起来。
阿南拍货架、收银台、微波炉、咖啡机,也拍许一禾的背影。许一禾一直没有看镜头,像他们不存在一样继续工作。
一个外卖员进来买热包子。
许一禾说:“今天有新蒸的。”
外卖员问:“还是白菜?”
“还有香菇鸡肉。”
“那我要香菇鸡肉。”
她夹包子时,阿南的镜头下意识跟过去。
林栀夏低声提醒:“只拍手,不拍外卖员脸。”
阿南点头,镜头往下压。
画面里只剩热柜的蒸汽、夹子、纸袋和外卖员冻红的手。
外卖员接过包子,说了声谢谢,又匆匆离开。
门铃响,风灌进来,又被玻璃门隔在外面。
十二点过后,店里来了两个年轻女孩。
她们穿着宽松外套,头发盘得很紧,腿上套着宽大的运动裤。一进门,就直奔冰柜拿水。
林栀夏的目光在她们的站姿上停了一秒。
她几乎立刻意识到,她们可能是练舞的。
因为她们站着时,脚尖会不自觉外开,肩颈也很直。那种身体习惯和许一禾身上某些细节有微妙的相似。
她心里轻轻一紧。
果然,其中一个女孩走到收银台时,忽然看着许一禾,迟疑地问:“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在南城舞院……”
许一禾的动作停了半秒。
林栀夏立刻抬手,示意阿南停机。
阿南反应很快,把镜头压了下来。
许一禾抬头看那个女孩,语气很平:“不是。”
女孩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我看你有点眼熟。”
“扫码还是现金?”许一禾问。
“扫码。”
女孩付完钱,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很快离开了店。
玻璃门合上。
门铃的声音落下后,便利店里忽然安静得有些硬。
许一禾低头整理收银台上的小票,没有说话。
林栀夏也没有立刻过去。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一句“你还好吗”都可能太重。
过了大约一分钟,许一禾抬头看她:“你停了?”
林栀夏点头:“嗯。”
“听到了?”
“听到了。”
“没什么不能听的。”许一禾语气淡淡的。
林栀夏说:“但你之前说过不问舞蹈。别人突然提到的时候,也不适合拍。”
许一禾看着她,像是想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几秒,她说:“你倒是真听话。”
林栀夏轻轻笑了一下:“边界说了就要算数。”
许一禾没有接话。
但她把刚才放到一旁的拍摄说明拿起来,低头看了几行。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认真看那张纸。
凌晨一点,拍摄继续。
阿南小声对林栀夏说:“刚才那段其实挺关键。”
林栀夏知道他说的是那两个女孩。
她点头:“我知道。”
“要是后面她愿意讲舞蹈,这个可以成为很好的触发点。”
“但她现在不愿意。”林栀夏说。
阿南看着她:“你现在是真的很能忍。”
林栀夏摇头:“不是忍。”
她看向收银台后面的许一禾。
许一禾正低头撕开一盒新的小票纸,把它装进收银机。她的脸被机器挡住,只露出一截下颌线和低垂的眼睫。
林栀夏说:“是不把门缝当成门开了。”
阿南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一点半,许一禾开始清理热柜。
她把关东煮的汤底换掉,又用夹子把煮久了的丸子挑出来,放进一个废弃盒。这个过程不怎么好看,甚至有点琐碎。汤底颜色变深,热气混着调料味,便利店里有一瞬间变得油腻。
阿南拍了几秒,皱眉:“这个要拍吗?”
林栀夏说:“拍。”
“画面不好看。”
“夜班本来就不总是好看。”
许一禾在旁边听见了,低头笑了一声。
林栀夏也笑了笑。
阿南叹气:“行,听你们的。”
他把镜头对准热柜。
许一禾用抹布擦玻璃,擦了一遍又一遍。玻璃上有水汽,也有汤底溅出来的痕迹。她擦得很用力,手腕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林栀夏忽然意识到,这个镜头比门口灯牌更接近许一禾。
不是漂亮的站姿。
不是过去的舞蹈痕迹。
而是她在凌晨一点半,面无表情地擦一块油腻的玻璃。
这也是她现在生活的一部分。
不能因为不漂亮就不拍。
两点,林栀夏坐到窗边,开始写现场记录。
许一禾把一杯热水放在她旁边。
“别只顾写。”
“谢谢。”林栀夏拿起杯子,“我是不是又看起来快睡着了?”
“比上次好一点。”许一禾说,“至少没有点头。”
“我进步了。”
“别骄傲。”
林栀夏忍不住笑。
许一禾站在她旁边,忽然问:“你们正片里会放刚才那两个女孩吗?”
林栀夏摇头:“不会。我们停机了。”
“如果没停呢?”
“也不会用。”林栀夏说,“除非你同意,而且她们也同意。”
许一禾看着窗外:“你不觉得可惜?”
林栀夏这次没有否认:“觉得。”
许一禾转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