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觉得他们应该换一种更“正常”、更“安全”、更“体面”的生活。
搬进新房。
不上夜班。
可对他们来说,改变从来不只是换一个地点或时间表。
改变意味着重新解释自己。
解释为什么到这里。
解释为什么不再做从前的事。
解释为什么现在这样活。
而有些人已经很累了。
累到宁愿继续站在熟悉的夜里,也不想再一次从头说起。
林栀夏轻声说:“不想重新开始,也是一种理由。”
许一禾看向她。
“这句话能写?”
林栀夏问:“你愿意让我写吗?”
许一禾沉默几秒:“写吧。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栀夏这才低头写下:
“不想换,不想重新解释,不想重新开始。”
写完以后,她没有继续追问许一禾为什么会来到便利店。
许一禾说了“不想重新解释”。
那她就不能立刻要求她解释。
凌晨三点,店里最困。
林栀夏喝了一小杯咖啡,还是困得不行。许一禾把一箱矿泉水推到她面前。
“帮忙。”
林栀夏立刻站起来。
她把矿泉水一瓶瓶摆进冷柜。冷柜的白光照得人眼睛发涩,她的手指被冻得发麻。摆到一半,腰酸得不行。
许一禾在旁边扫库存:“你这个速度,早班来了都摆不完。”
林栀夏咬牙:“我可以快一点。”
“别逞强。”许一禾说,“摔了我还得写事故说明。”
林栀夏被她逗笑,手上动作也稳了一点。
摆完最后一排水,她扶着膝盖站起来。
“这真的很累。”
许一禾把冷柜门关上:“我说过。”
“嗯。”林栀夏认真说,“坐着看和站着做,不一样。”
许一禾看她一眼:“你还记得。”
“记得。”
许一禾没有说话,只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暖贴,扔给她。
“手冻红了。”
林栀夏接住,愣了一下:“谢谢。”
许一禾转身去擦柜台:“别又写成我温柔。”
林栀夏笑:“不写温柔。”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
“她会递暖贴。
但她不想被写成温柔。
也许因为‘温柔’这个词太像一种性格总结,而她只是觉得我的手冻红了。”
四点十五,店里来了一个醉酒的男人。
这次比上次麻烦。
男人买了一瓶水,却一直站在收银台前不走,含糊不清地问许一禾几点下班。许一禾没有回答,只说:“一共三元。”
男人笑:“聊两句嘛。”
林栀夏坐直了。
许一禾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三元。扫码还是现金。”
男人伸手想去碰收银台上的工牌:“你叫什么啊?”
许一禾后退半步,声音没有提高:“先生,请你付款后离开。”
林栀夏站起来,手已经摸到手机。
店外恰好有一辆出租车停下,之前那个熟客司机推门进来。
他一看情况,立刻说:“哟,哥们儿,买水呢?走吧,我车就在外面,送你回家。”
醉酒男人回头,嘟囔了几句。
司机半拉半劝,把人带出了店。
门铃响过后,便利店里安静得有些刺耳。
许一禾低头擦收银台,被男人碰过的地方擦了三遍。
林栀夏走过去:“你还好吗?”
许一禾没有抬头:“没事。”
“要不要报警?”
“他没做什么。”许一禾说。
“可是……”
“这种情况报警也没用,警察来之前他早走了。”许一禾语气很平,“店里有监控。严重了我会按报警器。”
林栀夏这才看见收银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按钮。
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她以前听许一禾说“夜班就是困、冷、胃不舒服”时,以为那已经是辛苦。可现在她意识到,夜班还有很多无法写进简单描述里的风险。
喝醉的人。
无聊的试探。
越界的手。
一个女性站在夜里的收银台后,需要随时判断什么程度是忍,什么程度要喊人,什么程度要报警。
许一禾擦完收银台,拿起扫码枪,像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夏却很久没有坐回去。
许一禾看她:“别这个表情。”
林栀夏低声说:“什么表情?”
“觉得我很惨的表情。”
林栀夏呼吸一顿。
她慢慢收起脸上的情绪。
“对不起。”
“你不用对不起。”许一禾说,“你只是没上过夜班。”
林栀夏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这段可以写进记录吗?不写具体人,只写夜班风险。”
许一禾沉默几秒:“可以。”
“如果以后要拍呢?”
“不拍。”许一禾说得很快。
“好。不拍。”
许一禾看着她。
林栀夏说:“我知道这段很重要,但你说不拍,就不拍。”
许一禾没有说话。
只是过了一会儿,她把刚才暂停的录音笔推回林栀夏面前。
“刚才停了?”
“嗯。那个时候不适合录。”
“现在可以继续。”
林栀夏低头看着录音笔,心里轻轻一动。
她按下录制键。
凌晨五点,天色开始变浅。
许一禾把临期商品装进一个筐里,贴上折扣标签。林栀夏帮她把咖啡机清理干净,又把窗边的桌面擦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累得几乎不想说话。
许一禾看她一眼:“后悔了吗?”
林栀夏摇头:“没有。”
“嘴硬。”
“真的没有。”林栀夏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变亮的天,“就是觉得以前想得太简单。”
“想什么?”
“想夜班,想普通人的生活,也想拍摄。”林栀夏说,“我以前总以为,只要认真听,就能接近真实。但现在发现,真实里面有很多不方便被拍的东西。”
许一禾没有接话。
林栀夏继续说:“比如刚才那段。如果拍出来,观众会更快理解夜班的危险。但那会让你重新暴露在那种不舒服里。”
许一禾看着她:“那你会觉得可惜吗?”
林栀夏诚实地点头:“会。”
许一禾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
林栀夏说:“但可惜不代表一定要拍。”
许一禾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说:“你比上次会说一点了。”
林栀夏笑:“谢谢。”
“只是会一点。”
“也谢谢。”
早上六点,早班店员来交接。
这一次,林栀夏和许一禾一起走出便利店时,没有立刻去公交站。
许一禾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
天亮以后,便利店的灯还亮着,只是光被白天稀释了。货架整齐,地板干净,咖啡机重新擦亮,好像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栀夏忽然明白许一禾说的那句:
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因为白天来的人只看见一个正常运转的便利店。
不会知道凌晨四点有人越界,三点有人困到发晕,两点有人不想重新开始,一点有人趴着背单词睡着了。
也不会知道,有一个夜班店员站在里面,把这些混乱一件一件处理掉。
许一禾往公交站走,林栀夏跟上去。
快到站台时,许一禾忽然说:“下次可以带相机。”
林栀夏脚步一顿。
许一禾没有看她,继续往前走:“只拍店,不拍我脸。”
林栀夏心跳慢慢快起来。
“好。”
“不拍那个醉鬼那种事。”
“好。”
“不问舞蹈。”
“好。”
“也别拍得太漂亮。”许一禾说,“便利店没有那么漂亮。”
林栀夏认真点头:“我会拍得尽量准确。”
许一禾看她一眼:“准确也挺难的。”
“嗯。”林栀夏说,“所以要慢慢拍。”
公交车来了。
许一禾上车前,忽然问:“你昨晚录到什么了?”
林栀夏想了想,说:“录到门铃、冰柜、微波炉、扫码声,录到凌晨三点的咖啡机,也录到你说,夜里很多事,天一亮就没人记了。”
许一禾垂了垂眼。
片刻后,她说:“那这句可以留。”
车门合上。
林栀夏站在站台,看着公交车远去。
清晨的风吹过来,她低头打开本子,写下:
“许一禾允许下次带相机。
只拍店,不拍脸。
不拍越界事件。
不问舞蹈。
不要拍得太漂亮。
她说,准确也挺难的。
是的。
准确很难。
但我现在越来越想做难一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