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嘴硬完又忍不住别扭地嘟囔了一句,声音很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到大的,怎就一下子跟她好了?”
说罢,目光又往太子妃那边瞟了一眼。
太子妃正含笑与景窈说着什么,两人之间的气氛自然而熟稔,像是相识了许久。
封安澜越看越郁闷。
手帕交也是有占有欲的!
而此时,正巧有皇后身边的人来传唤景窈,于是景窈向太子妃告了退,起身去了皇后那边。
一下子,这边席上就只剩下太子妃、封安澜与萧柔嘉三个人。
封安澜终于绷不住了。
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压着嗓子,冲萧柔嘉道:“萧柔嘉!你今日吃错药了?你对那个景窈也太殷勤了吧?一个劲儿地夹糕捻茶的,她哪里好?一脸心机!”
萧柔嘉歪了歪脑袋,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她。
“她是我长嬴哥哥看上的人啊,我当然得哄着。”
封安澜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
太子妃闭上了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封安澜愣怔了一瞬,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尾被拍在岸上的鱼。随即她的声音一下拔高了半截,又被自己硬生生掐住喉咙压了回去,变成一种近乎气音的嘶叫:“你是说,说,说她和姬长嬴?!”
萧柔嘉点头如捣蒜,还回头看了太子妃一眼:“对啊,太子妃姐姐也知道的呀。”
太子妃面无表情地端着茶,一副“我不认识你俩”的模样。
封安澜猛地站了起来,又重重跌坐回去。一只手死死撑在桌案上,一只手捏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脑子里某根弦终于搭上了似的,猛地一拍大腿——
“等等!我捋捋——”
她目光灼灼,语速飞快,“那岂不是……按如今的辈分,宁王他可是景良娣的小叔子啊?!也就是说他那是,那是……”
她整个人兴奋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双手攥拳抵在胸口,几乎是要在原地蹦上一下。
“他会不会哪天直接冲进东宫,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到底爱不爱我,跟不跟我走!’”
她一边说,一边演了起来:“然后江山美人,噢噢噢噢!!!”
“臣夺君妻!对对,话本子里就这么说的!”
太子妃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死死按住了突突直跳的额角,低斥道:“小声点,难道这很光彩吗?”
封安澜充耳不闻,双眼放光,仿佛已经在脑海里将后续八十回已经写完。
萧柔嘉见状,赶紧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小脸难得地严肃了一回,警告道:“不可以在外面说的哦。我是看着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才告诉你的。要是给景家姐姐惹了麻烦——”
她手往脖子一横,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我哥得削了我。”
封安澜还沉浸在方才那禁忌大戏的震撼里,随口接了一句:“就为了她?长宁侯舍得削你?”
“又不是长宁侯看上了她。”封安澜翻了个白眼,补充道。
萧柔嘉撅了撅嘴。
心里道,又不是说的他。
……
姬长嬴进来时,殿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寂静了下来。
他着一身暗红常服,面上的血色比前些时日略有回暖,只眉宇间的冷意却没有半分消减。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略一颔首算是见过了礼,便径直走向了侧席。
萧明玦坐在那处,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杯盏。见他来了,也不起身,只拿眼角瞟了他一下。
姬长嬴在他身旁坐下。
他进殿后,目光自然地先扫了一眼太子妃那处。
没有看到景窈。
他又在大殿内寻了一番。
小姑娘正站在皇后身侧,低眉敛目,姿态恭顺。而她对面,坐着太后,以及太后身旁那个着一身素白道袍的郡主。
姬长嬴的目光在那个女子身上停了一瞬,旋即颦眉深思。
而那边,也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不过两人目光也只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各自移开,看向自己身边的人。
萧明玦拿起酒盏,轻声笑道:“瞧你那不值钱的样儿。”
姬长嬴没理他,只道:“容毓今日来了。”
萧明玦手中转动的酒盏微顿,偏过头,带了几分审视看了他一眼:“你认得她?”
姬长嬴淡淡道:“不熟。”
他时常进宫,自然识得这位太后心腹,可也不知为何,虽然她为宫内女眷,但他每次看见她,都觉得背后起了一道恶寒。
于是姬长嬴道:“我不喜欢她。”
萧明玦“哦——”了一声,“你很少与后宫有牵扯。”
姬长嬴摇摇头,“八字不合吧。”
萧明玦一下子也皱起了眉,“说到这,我司天监居然没这女人的八字。”
姬长嬴道:“我哪里有关她的东西……不能说少,但总觉得有点问题,信不得。”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影,穿过菊花架,落在远处那个一直微微低着头的单薄身影上。
她站在皇后身旁,脊背挺得很直。
姬长嬴道:"她一个人在那里,很难。"
萧明玦看着他的侧脸,手指在酒盏边缘敲了一下,调侃道:“怎么?你总不至于现在要上去凑个热闹吧?”
……
上首的席位见。
皇后笑盈盈地将景窈引到了太后面前。
景窈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皇后便道:“母后,这丫头便是儿臣先前提过的景家三姑娘。”
太后上下打量了景窈一眼,笑得十分慈爱:“好孩子,倒是生得沉稳,一点也不像这个年纪的。”
景窈恭顺地福身谢恩:“太后娘娘过奖了,臣妾惶恐。”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给了块环佩,算是个礼。
见太后心情不错,皇后便趁势提起了东宫近来的事,那场险些毁了中秋宴的鬼面疮。
“母后不知,东宫前些日子闹了一出怪疹,太医署那帮人查了许久也没给个准话。还是这丫头,心细如发,嗅出了墨中的蹊跷,这才将事情稳妥地压了下去,未曾耽误了今日的宫宴。”
太后听了,又颇有深意地多看了景窈一眼,长长地“哦”了一声。
皇后话锋一转,感慨道:“说起来,当时为了验证那墨的毒性,还用了个小宫女做试药。阿弥陀佛,全赖菩萨保佑。”
她笑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容毓:“若是静安郡主当时在东宫,那小宫女说不定都不用受这遭罪了。”
“不过,那丫头脸虽是毁了些,倒也算因祸得福——如今被尚药局那边收了去,说不定也能有大造化呢。”
大造化?
惹得全身皮肤溃烂,脸不成脸,这样的造化,给你,你要不要啊?
太后拉着容毓的手,道,“那是自然,我的毓儿啊,可惜就是一刻也放心不下我这个老婆子,不然留在宫里,得是多少人福气!”
皇后连忙附和着应声。
紧接着,皇后又道:“说起来,也不光是鬼面疮。儿臣这些年被头疾折磨得苦不堪言,先前景家丫头替儿臣调了一味方子,如今已是好了大半。这丫头手法虽新奇,但到底还是年轻,往后啊,还得多向郡主请教才是。”
皇后说完这句话,容毓便往这边看了过来。
“哦?”她缓声道,“娘娘的头疾,好了大半?”
说罢,她走上前来,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没有看皇后,而是直直地盯在了景窈的脸上。
容毓伸出两根清瘦的手指,轻轻搭上了皇后的手腕。
景窈只觉得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她入宫前,为了能赢得皇后欢喜,用掺了毒的蔻丹替皇后解了当时的疼。而后,为了能彻底解决皇后的头疾,她更是用了一些“秘法”。
但总归,那“秘法”是含着些见不得光的毒物。
她下毒的手法极尽隐秘,自信太医署绝对查不出来。
可是容毓……
这位能将“百草熏香”配到分毫不差的容毓。
容毓的指尖搭在了皇后的脉门上。
就这短短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景窈甚至听见了自己的血液在耳膜边狂跳的声音。
只要容毓此刻说出一个“毒”字,哪怕只是透出一点疑虑,她景窈今日说不定就会被拉去审讯,死无葬身之地。
然后一切动作就好像变慢了一样。
她看见容毓慢慢收回了手。
那张清冷素雅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淡笑意,然后带着几分幽冷的语,感慨道:
“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景窈的脊背僵硬如铁。
而大殿的另一头。
隔着重重衣香鬓影与丝竹喧嚣,姬长嬴手中的酒盏微微一倾,酒液在白瓷边缘晃出一道极险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