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除夕夜端的是君臣和乐,这秋日宴则是后宫家宴,不设朝臣,受邀的皆是各宫女眷与宗亲。
皇庭大内,汉白玉的回廊与青砖漫道旁,早早便搬来了各色秋菊。金黄、绛红、霜白,在初秋的日光下铺陈出满目秾丽。廊间檐下挂着一盏盏茜纱宫灯,纵然天色尚明,也透出一股子花好月圆的旖旎富贵。
景窈随着太子妃,在内侍拖着长腔的唱喏声中,按着尊卑先拜了上首的帝后二人,说了些逢迎的吉利话,方才落座。
心里惦记着姬长嬴无名指上那抹未退的乌青,景窈低眉行礼时,不自觉地余光就扫了两眼端坐在上方的皇帝。
今日这位九五之尊着了一身墨蓝色常服,并未像在朝会上那般威仪赫赫。他与身旁的皇后低声说了两句闲话,惹得皇后掩唇轻笑,倒像个再寻常不过的温厚夫君。
只是景窈总觉得,她抬眼偷觑的那一瞬,皇帝也正在看她。
本来么,她从来不信以当今皇帝的性子,能对她掺和过姬长嬴解毒这事而不往心里去。只是到如今,皇帝没怎么着她,她也就静观其变罢了。
因是家宴,所以也就没那么多规矩。太子也不与她们坐在一处,倒是让她们这群小女娘松快了许多。
菜未上,酒却已开。
宫人们鱼贯而入,端上一盅盅酵香各异的菊花酿。菊花本就清雅,这酒香丝丝缕缕地绕过来,带着点微甜的酿味,半点不呛人。
景窈笑着抿着酒,偏过头,便瞧见一旁的封安澜正气鼓鼓地瞪眼。
封安澜脸上的红痕,在“十二花神妆”的绝妙勾勒下已不怎么显眼。那额角描绘的一枝“桂花”栩栩如生,在她那张棱角分明,颇为英气的脸上,反倒平添了几分娇艳。
不过,她鬼面疮还未好完全的,这一盅盅酒酿,她是一点都不能碰的。
而偏偏,她平日最是好这口杯中之物。
景窈不语,只望着她,弯着一双眼盈盈地笑。
封安澜被她笑得恼了,狠狠剜了她一眼,别扭地转过脸去,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景窈想,呀,前两日还对她说“谢谢”呢,这么快就忘恩负义啦?
不过没关系,小女娘本该就是这样娇俏鲜活才好。
景窈于是转而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今日的气色倒是比前几日好了不少,许是知道这桩随时能要了东宫颜面的祸事总算在中秋宴前勉强揭了过去,整个人从微蹙的眉头到紧抿的嘴角,都肉眼可见地松软了些。
也是很好呀。
……
这厢菊花酿方喝过一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但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快步穿过回廊,行至高忠身侧,弓着腰凑近了去。
那内侍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声音极低,景窈隔得远,听不见,只能见着高忠瞬间变换了眼神,眼珠子不着痕迹地左右一转,随即弓着身子上前,在皇帝身边耳语了几句。
皇帝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白瓷盏放回了案上。
他面上神色如常,甚至还朝皇后笑了笑,然后又交代了皇后几句,才起了身。
皇后连忙起身相送,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便往殿门而去。
一时间,殿内丝竹骤停,群芳伏地,齐声恭送皇帝离去。
谁知,皇帝才方走到殿门,外头便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
太后到了。
搀着太后缓步入殿的,是一名女冠。
她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流云纹道袍,满殿的珠光宝气中,她发间只簪了一支没上漆的祥云木簪,腰间系着一枚小小的白玉环佩,随着她轻缓的步子,那环佩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皇帝在殿门处驻了足。
他微微颔首,向太后行了个晚辈礼,语气温和:“儿子却要先失陪了,来了些急务。”
太后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皇帝日理万机,自不用陪我们这些在这里消磨时间。去吧,去吧。”
皇帝应了一声,转身往殿外走去。
墨蓝的衣角消失在了殿门外,随行的内侍与禁卫紧跟着鱼贯而出,脚步声渐远,渐无。
殿内的气氛反倒松快了些。
皇帝在时,到底不自在。
可景窈此刻的注意力,已经全然不在皇帝身上了。
就在那女冠搀着太后,从她席前几步开外缓缓走过的那一瞬,景窈的瞳孔猛地瑟缩了一下。
她闻到了一缕极其幽微,却清冷至极的味道。
“百草熏香”。
之所以名唤“百草”,是因为这味香中所用的草木多达百余味。每一味的配比,都有着极其严苛的要求。多一厘则气浊,少一分则香散。只要有一味火候不对或是分量失当,整条香的尾调便会彻底走样,变成一股子刺鼻的杂木味。
景窈在药王谷学了这么多年,自己亲手调过千百次,可即便是如今的她,也绝不敢说每一次开炉都能做到分毫不差。
但这女冠身上的这缕香,每一味,都是对的。
配比之老辣,火候之纯青,绝对在她之上!
景窈的手指,在宽大的袖摆下不易察觉地死死绞紧。
她自药王谷出来至今,无论是在金陵谢家应对诡异的水蛊,还是在上京面对太医署的庸碌、太子的荒淫,甚至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走动,她骨子里一直都有一种从未动摇过的笃定。
她笃定,没有人能在药理上胜过她的师父。
所以她笃定,也没有人能看穿她所做的那些隐秘手脚。
她在东宫调香辨毒,闻墨识漆,甚至敢取心头血救姬长嬴,所有的从容与游刃有余,都建立在这个绝对的前提之上。
可这女冠身上的一缕百草熏香,就像一根极小、极锋利的竹楔,狠狠地凿进了她这座笃定的根基里。
太子妃见景窈有些僵硬。似在走神,于是轻轻覆上她的手臂,用极低的声音道:“那位是静安郡主,名唤容毓。是太后认下的义女,很得太后喜爱。”
说罢,姚令仪又凑近了半寸,补了一句:“不仅是太后,皇上也甚是看重她。宫里都说,自从有了她伴驾,太后的身子骨比往年更康健,气色也更好了。”
景窈心头一跳,垂下眼帘,温顺地点了点头。
而坐在另一侧的封安澜,则是深吸了好几口气,也不知在闻些什么,最后只小声嘟囔了一句:“这道姑身上,倒是怪香的。”
太子妃微不可察地瞪了封安澜一眼,示意她噤声,便没再说什么。
而景窈,此刻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个名为容毓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调香本事,与药王谷,究竟是什么关系?
更何况……
景窈攥紧了手指。
或许旁人都没发现,但她却看见了。尽管方才那女冠自始至终都只是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立在太后身后。但在皇帝经过那女冠身侧之时,微不可察地,扫了那女冠一眼。
她,与皇帝,又是什么关系?
……
太后在主位上落了座,环顾四周,笑着受了众人的礼,连连抬手道:“都坐,都坐。今日是家宴,咱们自家人赏月说话,都不必拘着。”
景窈借着饮茶的动作,偷偷抬眼打量着太后。
老太太瞧着确实慈和,面皮白净,眼角的纹路里都透着岁月静好的笑意,活像是哪家书香门第里最温厚,最不管事的老祖母。
可景窈心知,这不过是胜利者的和蔼罢了。
熬死了先帝后宫里那些手段通天的女人,如今这天下都是她儿子的,这世上再没什么需要她担惊受怕的人与事了,自然瞧谁都和蔼。
景窈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皇宫,都一样。
……
宴席过半,因是家宴,太子妃早先便安排了东宫女眷排演“十二花神舞”以娱亲。
十二位身段窈窕的女子面覆绝妙的花瓣妆容,衣袂翩然,在殿前秋菊丛中起舞。
芙蓉配颊侧,桂花缀额角,菊花绘眉梢,那些原本狰狞的红痕疮疤,在女官的巧手下化作了花瓣与妆面,随着丝竹之声流转,端的是花好月圆、活色生香。
太后看得极是欢喜,连连抚掌,当场便赏了好几样贵重的金玉物件。惹得那十二位东宫妃嫔莫不是喜笑颜开,双眸晶亮,全然忘了自己这妆,是因为得了“鬼面疮”而被迫化上的,也全然忘了之前那些日子受过的苦楚。
皇后在一旁笑着凑趣道:“令仪这孩子总是这般周到,遇事稳妥,最是得咱们的心了。”
太后也点头称赞:“是啊,姚家这丫头,当真不错。”
但紧接着,太后的目光落向身旁的容毓,语气中多了一丝叹惋。
太后拍了拍容毓的手,叹了口气:"花开得再好看,终归是要结果子的才踏实。”
“你多上些心。"
容毓低垂着眉眼,轻声应了一个"是"。
而太子妃一直坐在一侧,面色不改,倒是完全没因着这些话而有所动摇。
……
十二花神舞一毕,太子妃便回到了东宫女眷这一处。
萧柔嘉也不知从哪儿蹦了过来,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挤到了景窈身旁,挨个儿打了招呼:“太子妃姐姐,封家姐姐,景家姐姐。”
说着便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拿起玉筷,亲亲热热地给景窈夹了一块桂花糕。
景窈笑着接了,“谢谢郡主。”
萧柔嘉眉眼弯弯:“应该的,应该的。”
封安澜坐在一旁,看着萧柔嘉那副献殷勤的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不过吃了几口茶的功夫,萧柔嘉便察觉到了封安澜那毫不掩饰的异样目光。
小郡主眨了眨眼,忽然凑过去,贴着封安澜耳边小声问道:“封家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景家姐姐呀?”
封安澜身体往后一退,警惕道:“问这干嘛?”
萧柔嘉亦是往前一倾,理直气壮道:“不喜欢景家姐姐,就是不喜欢我。”
封安澜眉头一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我管你喜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