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水后,来的人,倒是日渐少了。
可人少了,却出现了更糟糕的情况。
那天,一个只有六岁的孩子被送到了后街偏院。
是城东柳叶巷里正家的孙女。
里正是个谨慎人,封井令一下,他便第一个带头交了家中水瓢,几日来全家入口之水皆从分水点领回,烧得滚沸后才敢饮用。
可家里的孩子却还是病了。
送来的时候已经烧得满面通红,细细的脖颈仰在母亲臂弯里,嘴唇干裂,舌上浮着那一层催命般的薄薄白膜。
景窈问了许久。
孩子的母亲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只一遍遍说家中真的没有喝生水,连粥都是用滚水熬的。
景窈沉默了。
她蹲在那孩子身边,盯着那张烧得发红的小脸。
那是什么?
空气?食物?还是什么?
她想不通,这个孩子,打破了她此前所有的判断。
安渔看她脸色不对,低声唤了句:“姑娘。”
景窈没应。
她站起身,在病房里来来回回的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能看见的细节。草席,药碗,窗台上晾着的布条,墙角还没干透的水渍,还有那孩子母亲怀里攥得皱成一团的帕子。
她脚步忽然停住,问道:“昨日,孩子碰过什么?”
妇人茫然地望着她。
景窈又道:“摸过什么?身上沾过什么?”
妇人说不清,只是摇着头哭。景窈只得耐着性子,一样一样地问:
是不是玩过门口的泥?
院子里还没退尽的积水?可是淘过?
还是有别人给的吃食?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妇人忽然顿了一下:“昨日孩子嫌热,想去门外看黑甲卫贴封条,我怕她乱跑,用帕子给她擦了脸。”
景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连出口的话语都有些抖。
“什么帕子?”她问。
妇人抽了口气,哽咽道:“就是晾在窗边的帕子。先前屋里进过水,帕子掉在了地上,我想着洗洗还能用,便在水里涮了涮,拧干了给她擦的汗。”
景窈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样的水?”
“就,就家里剩的些积水,”那妇人抖着音,“可可……我只是用那水给娃儿擦了脸,没有喝,我没让她喝啊!”
“我……我……姑娘……我甚至避开了她的嘴啊!”
帕子。
积水涮过的帕子。
擦脸,口鼻眼角,全在触及范围。
景窈慢慢转过头,看向那孩子被烧得红肿的眼角和面颊。
一瞬间,小舅舅那日说过的话冲进了她的脑海。
“明明是死的,但遇着避毒粉,竟像是抽搐了一下。”
仿佛灵台被人拍了一下,脑内的雾散了开来,最终慢慢变得清明。
是活的。
活的东西,不需要喝下去。
只要离口鼻够近,它自己会爬过去!
……
离了病区,景窈回到她平日捣药的小间内。
“安渔,”景窈站起身,“快,快去取白瓷碗碟来。”
安渔“诶”了一声,转身便去,一路连走带跑。
不久,三只白瓷盏并排放在了窗下的矮几上。
景窈先是在第一盏内盛了分水点领来的滚水,然后将孩子家中带来的水囊倒出一点放入中间的白瓷盏内,最后又取了那方湿帕,拧出残水,盛之。
乍看之下,前两盏清亮些,第三盏浑浊些,除此之外,并无别的异样。
景窈坐在盏前,一动不动。
窗外蝉声嘶哑,院中药气蒸腾。安渔端着细绢站在一旁,额上汗珠一颗一颗往下落。
隔壁病区里有人疼得忍不住低哼。
更多的,还是一声又一声在喊水。
那些声音又轻又细,一下一下,磨在人耳边,刺刺麻麻。
景窈足足等了半刻钟,才终于伸出手,将三盏水依次透过细绢,滤入另一只瓷碗中。
前两方绢面上只有些微水垢与尘末。
到了第三盏时,安渔刚要将绢面揭起来,指尖便顿住了。
那一方湿白的细绢上,留下了几粒极细极细的红点,若不细看,只像是泥砂里混了几点朱漆。
安渔低声道:“姑娘,这是……”
话还没说完,景窈便按住了她的手。
窗下的光落在绢面上,那几粒红砂似的东西静静趴在那里。
可就在她们屏住气细看的时候,其中一粒忽然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两人脸色霎时白了。
景窈取来银针,挑了一点雷丸粉落在绢边。
粉末刚沾到湿痕,那几粒红砂便像被火星惊着了一般同时收缩,随即渗出一丝极淡的红液。
一股细微到几乎难以辨认的甜腥气,顺着午后的热风钻进了景窈的鼻腔,胃里猛地泛起一阵寒意。
一如那日金陵城外长渠里的诡异菖蒲。
景窈盯着那方细绢,没有说话。
许久,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一只手撑在窗棂上。
窗外日头白得刺眼。
偏院里晾着许多布条、衣裳和巾帕,都是从病人身上换下来的。有人嫌舍不得烧,只拿滚水烫过,又挂到了竹竿上。
风一吹,那些半干不干的布条便轻轻晃动,像一排沉默的招魂幡。
更远处,有妇人正蹲在井封外头哭。她身边的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仍伸手要她抱。那妇人不敢碰,又舍不得不碰,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捂着脸无声地发抖。
景窈忽然想起方才进院时那个替孩子擦汗的年轻妇人。
她当时只觉得这院中照料太乱。
可她没有想到,那些最寻常的照顾,擦汗,拭泪,垫头,喂水,竟都有可能是在给它铺路。
从金陵城外那条官道起,她就一直在等这个东西现形。
可她也没想到,等到的方式,是从一个六岁孩子的擦脸帕上。
如果这东西是活的,能趋近口鼻自行侵入,那金陵城中所有泡过洪水的布帛、衣物……
景窈闭了眼。
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有着怎样歹毒的心,要葬掉一整座城。
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啊。
“竟然,是蛊。”
最后,她道。
安渔:“蛊?!”
景窈不再多说,她提笔在纸上疾速写下几味药名,笔尖写到一半,忽又顿住,另取了朱笔,蘸满赤色,在旁边重重添了一个“引”字。
最后一笔,力透纸背。
“去请小舅舅来,”景窈将笔一搁,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硬,“顺便叫人把城中旧井、废渠、码头水眼的地舆图全送过来。”
安渔心头一跳,“姑娘可是想出了治蛊之法?”
烈日下,窗外那一排排随风而动的布条、衣裳和巾帕,在地上投下虚薄的浅色阴影。
但景窈,却平静了下来。
“既然是蛊,便只有杀了母虫,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撇了一眼案几,白瓷盏下,那几粒被扣住的红砂,还在做着垂死般的微微蜷动。
“而它们,会给我们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