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窈也不勉强，收了银子，只道若日后有什么异常，烦请张大哥托人往城里谢家递个信便是。
……
回城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景窈倚在车壁上，半阖着眼。
两拨人。
第一拨，一个月前出现，锦衣华服，与那片诡异菖蒲出现的时间吻合。
第二拨，几日前出现，络腮胡子配白净书生，与菖蒲枯萎消失的时间吻合。
前者放了什么东西进去，后者又将它收走了？
还是什么别的？
景窈睁开眼，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艳娘：“艳姨，你可是能联系上小舅舅？”
艳娘微微颔首，笑道：“九爷让我过来陪着姑娘，自是想着姑娘或许需要知道九爷的落脚处。”
景窈嗯了一声。
她望着车窗外铅灰色的天，指尖不自觉地搭在腕上，捻了捻那串红珊瑚珠子。
那沟渠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来无影，去无踪。药王谷的避毒粉对它无效，银针试不出来。
不是毒，还不留痕迹。
景窈闭上眼，脑海中翻过师父书房里那些泛黄的卷册。
没有。没有任何一条记载能对得上。
……
半个时辰后。
金陵城内，一间不大不小的酒楼后院，隐门内的厢房里。
谢长安坐在石桌旁，手指把玩着一个琉璃小瓶。瓶里是一小撮灰黑色的沉淀物，隔着琉璃看过去，像碾碎了的枯叶。
见景窈推门进来，他只是将那个小瓶慢慢放下。
景窈看了眼些谢长安手里的东西，没多问，只在谢长安对面坐下。
她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端在手里，感受着茶壁传来的微温。
然后她才慢慢开口，从初见那片诡异的菖蒲，到今日在村子里的所见所闻。
说完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谢长安手里的小琉璃瓶上。
谢长安被她这么一看，倒是没什么闪躲，只是将折扇在掌心敲了两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我让人去看过了，也让人洒了避毒粉，但却没你说的那些现象。”
“捞了些残渣回来，便是瓶子里这些。”
说罢，他将小瓶推了过去。
“是我打草惊蛇了。”
景窈摇摇头，“不是，您方才说您散解毒粉时并未有我所说的症状，那就是说，在此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那些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不过，”谢长安又补充道：“说来也怪，这残渣捞上来时，明明是死的，但遇到我那避毒的药水，竟像是抽搐了一下，化成了这副灰黑的样子。”
景窈放下茶盏，接过小琉璃瓶。
抽搐？
植物又怎么会抽搐？
沉默了片刻，景窈才道：“小舅舅，师父他老人家，近日可会来金陵？”
谢长安摇头：“你师父那人一向没个定数，谁知道他要去哪儿呢？”
景窈“嗯”了一声，也不意外。
她双手抱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
沉吟了许久，才开口道：“这东西虽不知道是何物，但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抬眼望向窗外。
铅灰色的云压得极低，像是要坠下来一般。
“这大雨压了这么多天了。”景窈的声音很轻，“去年沧江水患，耗尽了淮州的存粮。若今年再来一场涝……”
谢长安把玩琉璃瓶的手猛地一顿，一双眼缓缓眯了起来。
涝灾之后，地气伤、水源坏，本就是疫病滋生的温床。若那沟渠里的东西若本身就是有人刻意投放。
那便不只是一条沟渠的事。
景窈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经想到了，于是开口道：“以谢家的能耐，能否提前囤些粮药？”
谢长安回过神来，将琉璃瓶收入袖中，靠回椅背上。
折扇在掌心一合一展，沉吟了好一会儿。“药材倒是没问题。这天下做药材生意的，还能有人做得过药王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可粮食不一样。你也知道，谢家这些年主家这边都没让子弟入仕，靠的只是百年世家的名头。”
“且不说附近州所的粮仓归朝廷管，便是民间的粮商，一听说有人大批囤粮，价格立刻就得翻上去。”
“更何况，”谢长安望向天空，“恐怕时间来不及了。”
景窈点了点头。
这些她都明白。
一个世家能做的事，终究有其边界。若真要调动一州之粮以防大灾，那是朝廷的事，不是一个家族扛得起的。
可朝廷远在上京，等奏折递上去、批下来、再调拨，黄花菜都凉了。
“尽量吧，”景窈道，“药材这头，烦请小舅舅先备着。不拘种类，治疫常用的苍术、白芷、黄芩、板蓝根，有多少囤多少。粮食那边，能买多少是多少，不必一次买齐，分几批，走不同的粮商，动静小一些。”
“对了，还有雷丸、雄黄、艾草那些。”
“雷丸，雄黄？”谢长安略微皱了下眉，“你的意思是……”
谢长安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小姑娘长大了。
“行，”他应道，声音比方才松快了些，“听你的。”
景窈微微一怔，听她的？
随即她释怀一笑：“谢谢舅舅。”
说罢，她随着谢长安的视线也望向了天空。
谢长安道：“天太闷了。这雨一旦憋破了天，必是百年难遇的暴雨。”
景窈没接话。
她看着窗外被风翻卷起来的树叶，心里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听说他也在淮州？
是在哪里？
他手上的乌青又蔓了多少？
若是能遇上师父就好了。
她垂下眼，将那点心思按了回去。
……
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平宁驿站。
狂风卷着沙土，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户上。
屋内烛火摇曳。
姬长嬴只着一件单薄的玄色里衣，手里正翻看着一份密报。
灯芯烧了许久没人剪，火苗结出一朵灯花，明明灭灭的，在他脸上投下忽深忽浅的阴影。
右手无名指上的乌青在昏暗的烛光下看不分明，倒是指腹翻过纸页时，一个素巾荷包从袖口滑了出来，落在膝头。
姬长嬴低头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一截从坟地里带回的枯朽茎叶，灰白色的残片，干枯，脆弱。
拈起来，又塞回了袖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寅瞳推门而入，单膝跪在堂下。
“主上，卯月失联了。”
姬长嬴没抬头，继续翻着密报。
“嗯。”
寅瞳：“属下顺着他留下的暗号，一路追踪到金陵谢家门外，线索就彻底断了。”
“是否需要属下带人去……”
“去什么？”
姬长嬴将密报合上，搁在案几旁，手指在案几上轻叩了两下。
“谢九又不会杀他。”
他原本让卯月跟着她，就只是为了护她安全。既然谢家把人接了过去，安全便无虞了。
“那卯月……”
“难得碰上一个对手，”姬长嬴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让他跟着学学也好。”
就在这时，一名暗卫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出，呈上一个封着红蜡的竹筒。
“主上，滇州那边的消息。”
姬长嬴的神色瞬间敛了下去，方才那一点松弛消失得干干净净。
接过竹筒，指甲挑开红蜡，展开里面的纸卷。
密信不长，从头扫到尾，也不过只需要两三息的功夫。
末了，写着一个地名。
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