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说宁王进了府,她的第一反应是回避,但这念头只存了一息她便自个儿就摇了摇头。
景府是她的家,她是景家在府里待嫁的姑娘。宁王救了她妹妹,她作为姐姐出来道谢照应,这是天经地义。若此时找什么由头不见,反倒刻意了。
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骨,她应更相信师父一些。
景窈拢了拢袖,随万妈妈往前厅去。
花厅里,祖母坐在下首,神情尚算自若。父亲坐在一侧,姿态已经不那么自在,像一根被人插上烛台的蜡烛,风吹哪边倒哪边。
至于上首那个人……
她没敢往那边多看。
进了门,景窈朝着上首的方向低了头:“王爷。”
姬长嬴自这位一进来便注意到了。
虽说像,但这张脸确实不是鸢鸢。
鸢鸢的下颌骨的棱角要更分明一些,皇甫老贼以前说过,鸢鸢这张脸啊,若是生在寻常人家,怕是只能招赘了。
太英气了些,怕是没几个婆婆喜欢。
而这位,她的下颌骨有着很圆润的弧度,听传闻,性子也是一等一的软乎恭顺,也难怪得了皇后欢喜。
她今日穿着一件青靛色长襟,是鸢鸢不喜的颜色。
鸢鸢喜绛色,没那么红艳的,是芍药碾在指腹间留下的一点,如烟洇入清水一般的,浅浅的一点绛色。
而绝不是这般浓郁的青。
而至于声音……
姬长嬴皱眉,这位声音低得很,带着几分因燥热而起的嘶哑病恹。但纵然如此,他也听得出,若是她原本的声音,也远没有鸢鸢那样清脆干净。
都不像。
可偏偏她进来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沉了一拍。
他一时辨不出是怎样的感觉。
他只能感到那种一直啃噬着他皮肤的焦躁感,在她踏过门楣的那瞬间,退了。
而她那时甚至离得那样远,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
……
景窈站在祖母身侧,眼神落在地面的某块砖缝上,脑子却分出了一半在做别的事。
她一直在克制。
曾经很亲密过的人,身体会自然地记得他。
克制住不能往那边看太久,克制住不能叫呼吸跟上他的节奏,克制住不能在他沉默的时候下意识地去填补那个空。
然而一丝丝白檀的气味钻入她的鼻子里。
隔着整间花厅,隔着茶烟和秋风,她还是闻到了。
景窈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药王谷不讲究,没人使用那些香薰,但终日浸在药材里,大家身上或多或少沾染些了味道。
尤以师父为甚,很浓郁的白檀香。
怎会出现在他身上?
她记忆里的小呜,是草木和溪水的味道。
她记忆里的小呜,厌极了师父。
他也不一样了啊。
这念头只冒了一瞬,景窈便将它压了下去。
她应该去做那些她该做的事。
问候景婳的伤势,行礼,退到祖母身侧,站的得体的位置,视线规规矩矩落在该落的地方。
自始至终不再朝上首多看一眼。
厅里沉了一息。
王氏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然后姬长嬴偏了下头,他越过王氏与景窈,朝着窗户外看去。
院子里簇拥着一团一团木芙蓉。
现如今已是秋季,不会是芍药生长的季节。
他不应该期待什么。
“哧。”
姬长嬴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算不上什么声响。
但在这间茶烟袅袅的花厅里,那轻轻的一声里所含的东西,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静潭,圈圈涟漪荡开去,冻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然后姬长嬴就走了。
他站起来,放下茶盅,迈出了门,只留下一屋子荒腔走板。
景文远从惊恐中回神,紧忙追了上去。
声音已远,听不见什么了。
景窈垂着眼,没再说什么。
……
姬长嬴坐回了马车里。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景府的一切。
他把右手腕上的发带解了下来,又缠了回去。重新缠,缠紧了一些。
再缠一圈。
再紧一些。
外面车轮声碌碌,过了石桥,声音清亮了起来。
他靠着车壁,闭上眼。
他像在暗室里触到了一截悬空的绳,不知道拉它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先放开了手,退了出来。
但他记住了那截绳在哪里。
车轮碾过条石缝隙时,颠了一下。
他按了按右手腕,那里缠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发带粗糙的织纹一道一道压在皮肤上。
那一寸皮肤,压下了所有烦躁。
……
辰煦如来时一般,坐在车辕上。
花厅内的一切,他看得明明白白。
方才与景五姑娘相处时,主上手指一直在发带上摩挲不停,可这位三姑娘一进来,那只手就安安稳稳地搭在扶手上了。
他家主上自己倒是没发现。
而至于景三姑娘……
辰煦眸色一沉,说是金陵百年谢氏的家训立得好也罢,说是皇后那边训导嬷嬷教育得好也罢。
但都不足以说服他。
她实在控制得太好了,好到,反而不像只是规训的结果。
啊,可惜,寅瞳怎那样慢?
也不知这三姑娘在金陵有没有什么不可交代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