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
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潮气钻进马万侣的鼻子。
他皱了皱眉。
白光慢慢消失，他放下挡着眼睛的手。
入眼是满地的青苔，他站起身，往前面走了几步，他发现自己是在一个较高的台子上，往下十多个台阶，是一个方正的大坑，四壁直上直下，看不见任何坡度。
这里应该是地下，雾气很重，几乎看不清坑里的情况。
他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
脚下踩了青苔，踉跄了一下，他慌忙中伸出手抓住台阶旁边的扶手，抓住后他才发现那扶手滑腻腻的，他收回手摊在眼前一看，顿时作呕。
手上是一掌心的蛆虫，有的被他用力抓得爆裂开，脓液和烂掉的虫体混在一起，黏在他手掌上。
他一边哕一边从鞶囊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手上恶心的东西擦掉，凑合擦干净后，又把帕子往旁边随便一丢。
马万侣抬起头往上看，那里只有无边黑暗，没有穹顶。他竖起耳朵，能听到很空的‘嗒’声，在寂静里荡开，隔一会儿，又是‘嗒’的一声。
他又往下走了几个台阶，一边走，一边努力往前看，可惜除了一个坑之外，再看不到其它东西，他从鞶囊里掏了半天才掏出一颗荧石，他用指尖一弹，那荧石便飞了出去，悬在空中。
他正准备踏下一个台阶，挪出的脚步却定在原地。
眼前的场景瞬间展开，他的双眼逐渐睁大。
借着荧石的微光，他隐约看到坑底的东西，那是骨头，是密密麻麻的骨头，头骨，肋骨，臂骨，腿骨，所有的骨头全都混在一起，堆满了整个坑底。
透着荧光，能看到那些圆滚滚的头骨上，两个空洞的眼眶，无声地望向黑暗。
马万侣在坑边站了很久。
不知道哪里的水滴还在‘嗒’地往下滴，那声音落进坑里，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厚不见底的骨头吞得干干净净。
“子嶷殿下。”
浑厚的嗓音在马万侣身后响起，他快速回身，正想背靠扶手，又想到扶手上全是蛆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只□□着身子，抬头朝声源看去。
“张……容使？”他疑惑地问。
这里的光线不足，但张雀的身形样貌他在大殿上见过无数次，不可能认错，但他还是以问句出口，毕竟张雀现在应该在峒山观军，而非是在这坑里观骨。
可是，他方才叫自己子嶷殿下，只有张公一人如此叫他。
“张公怎么在这里，哦不对，”马万侣摇了摇头，“你先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多骨头。”
张雀没有走下台阶的意思，他挥了挥手，沉重地说：“这里是巩邑的万人冢。”
马万侣心头一颤。
巩邑万人冢……
如果他记得不错，在仁宣帝时期，南域入侵东州，巩邑失城后，南域随意将尸体弃于荒野。直到广齐帝收复巩邑后，州府才重新挖了坑，并且花费了近半年时间，尽可能将所有骸骨全都寻回，埋于坑内。
这坑便是万人冢。
“怎么会……”
“子嶷殿下，你说当年南域夺走了巩邑，当真是仁宣帝无能吗？恐怕不是吧，”张雀缓缓转头看向马万侣，“是南域的玄能太强，广齐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在接手后重用格物院。”
“我知道，你们刚了解到这件事，肯定很抗拒，是难以理解和接受的。”张雀朝马万侣招了招手，“跟我来。”随后转身离开，马万侣先感受了自己的玄能，能正常使出，随即便没再犹豫，快步跟上去。
他被张雀领着走到墙边，张雀敲了两下墙面，那堵墙竟然朝两边移开。
但‘外面’并不是外面，远看是一条昏暗的用石头凿成的阴冷巷道。
张雀在前面走着，走到头就转弯，拐来拐去，好久都没走到地方。
一开始马万侣还全神贯注注意着张雀的行为，后来见一直走不到地方，索性左瞧瞧，右看看。
这一看还真被他看出些东西来。
借着墙壁上泛着黄光的劣质油灯，他看到潮湿的石壁上有一些细小的刻纹，趁张雀不注意，他伸手摸了几下，有一些被潮气浸润的灰蹭到他手上，他捻了捻，又凑近鼻子嗅了嗅。
以防被发现，他没做多余的事情，赶紧放轻步子跟上去。
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终于走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地方。
这里仍然是石头居多，但也有一些木门和木制的柱子，这些木制品上油光光的，他倾身一嗅，一股熟悉的气味钻进鼻子。
张雀又领着他到了一排屋子前。
严格来说不是屋子，是一间间很像屋子的格子，比寻常屋子要小很多，而且没有用窗户，门也与寻常门不一样，这些格子的门是单开的。
马万侣数了一下，这一排有十个可以供人进出的格子，门上挂着手臂大小的幡旗，每一面幡旗都是靛青色，幡面用金色的颜料绘制了不同的图案。
他俩来到第一个格子前，张雀将门平移开后，进门点燃门口和四面墙壁的油灯后才喊马万侣进去。
“这……”马万侣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房间里的昏暗，他才发现这格子间里很空，没有摆设。
但四面却墙满满当当挂着什么东西，像是衣服，这些‘衣服’还泛着旧绸缎一样的光。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在完全看清墙上东西时候，他瞪大双眼，瞳孔不可置信地颤动。
“这只是从南域人手里抢回的，很少的一部分。”张雀在这时开口。
马万侣紧紧攥着拳头，艰难启口：“这是……人皮吗？”
四面墙上，一张张，从颈到踝，完整地剥下来的人皮。他们贴着石壁挂着，并不是平铺，而是保持着原本裹在人身上时那种微妙的起伏。
人他再定睛一看，人皮上还有一些图案，是点青。
每一张人皮上都有，颜色各异，朱砂的赤，松石的绿，还有一点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