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天，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就又黄了一大片。

苟百器扛着大包小包东西刚走到前院，便看到司使伸手接住一片落叶，然后翻来翻去地看着叶子上的经络。他皱了皱眉，一想到劳苦功高的司使三十几年的努力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便郁闷不已，他走到张雀身侧，对方往银杏叶上吹了吹，他瞅了一眼，叶子上一无灰尘二无小虫，不知道在吹些什么。

“司使。”他将包袱挂在肩头，随后拱手唤了一声。

张雀好似现在才发现身侧有个人，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是苟百器，便笑了笑：“你也收拾好了。”不是疑问句。

苟百器点点头，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义愤填膺地开口：“司使，只要我苟百器还活着，只要您还用得上我，天涯海角，一声招呼，我必然马不停蹄地赶到您身边！”

张雀笑了笑：“好了，小百器，你有心了。”他转头看了看格物院的门头，花白的鬓角被夕阳描成了刺眼的金色，“院里事务庞杂，这么几十年我就没正经休息过，这番也好，我回……”

嘭！

正说着话，院门被猛地推开，苟百器转头看去，没听见张雀那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三月前，你执意把我调到推勘司是不是就已经料到如今的情况？”苟百器正要说话，对方便强硬地截下他的话头，他本来要唤出的名字硬生生在舌头尖尖上打了个转又滚回肚子里。

“为什么？”姜绰一步步走过来，就算他极力压制自己的气息，身上的风尘仆仆还是一览无余。

门外那匹青骢马也累得不行，四条腿像散了架般哆嗦着，头颈低垂，鼻息粗重得哪怕隔了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

张雀面向着他，满脸无奈：“哪有什么为什么？我就是知道会这样，才把你调走，这不是很正常的事？”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皇上绝对不会革除格物院。”

“宫里风向都一天好几变，这种事情怎么说得好。”张雀低头才看到自己手上还拈着那片银杏叶，他抖了一下衣袖，将银杏叶往旁边一扔，扔向那一地的金黄。

“那为什么把我调到推勘司？”在这个节骨眼上，甭管张雀要给自己学生讨个什么差事，皇上肯定都答应，甚至是高高兴兴地答应。大理寺，刑部，哪个不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活，可张雀偏偏让他去了推勘司。

一个只有苦劳没有功劳的跑腿职。

说话间姜绰已经走到两人跟前，苟百器一直觉得这位曾经的小司使不太好说话，平时也不跟院里的同僚插科打诨，永远都是正经样子，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从未松懈过，所以眼下见他好似有些气愤的样子，便更不敢开口缓和气氛，他仿若不存在一样往后面小退了几步，尽量给他们俩留出合适的交流空间，当然最重要的是害怕站得太近误伤他自己。

在姜绰问出那个问题后，张雀的面色有了一丝变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苟百器，苟百器眼睛一亮，马上一副“我懂了，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的样子，正准备撤退，却被张雀喝住：“没让你走。”不过是心虚的时候，视线随便找了一个落点罢了。

“哦。”听这话，苟百器只得又尴尬地站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

“你这么聪明，在过来的路上肯定就已经猜到了。”张雀重新看向姜绰。

“我不聪明，只想听老师自己说。”

张雀‘啧’了一声，这人就是这样，有的事情心知肚明就行了，非犟着要人说出来，他随后脚底一碾，一股强大的气以他为中心朝四周迅速扩散形成一个肉眼不可见的球状保护罩，见他这架势，姜绰皱了皱眉，连苟百器也镇定下来。

看来要讲的事情，不是什么拌两句嘴就能厘清的小事。

张雀抬手点了一下磐囊，下一秒摊开手掌，掌心中出现一颗尖锐物，看着像钉子，半拃长，通体乌色，带阴刻旋纹，纹里隐约有陈绛干涸的液体。

“你离开格物院前同我办的最后一个案子，有没有印象？”

“嗯，那个野兽吃人案。”

因为玄能被重视，各个部门都向玄能敞开大门，甚至破格招录。以至于现在整个狱讼体系里，至少增三之一的玄能，所以在办案的时候，就算是面对玄能嫌疑犯，各司自己也能完成犯人查察捉拿审问这一整个流程，格物院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部门。

去岁岁末开始，户部，吏部的人，总是旁敲侧击要革除格物院，但都被皇上驳回。

只是这股子‘权臣上奏裁撤格物院’的风却是一点不剩地吹到了武德司、大理寺，大家都想方设法地给格物院找点事儿做。

一会儿是下属县曲阜忽然惊现一大片雷击木，好似有玄能活动的迹象，呈报大理寺，但他们以岁末太忙为由又转给格物院，格物院前去查探一番，发现只是倒卖稀罕木材的奸商雇人连夜给木材刷上黑墨，假装雷击木，好卖个好价钱，结果很快被买家发现，一怒之下给告了，只是呈到格物院的案情却和实际的大相径庭。

没过多久，临县若耶山又有上山挖草药的药农亲眼目睹两个玄能打得不可开交，尽管只有两个人，也是气势恢宏，打出了两个都的架势。这事儿是由知州直接上报给格物院的，姜绰带人过去的时候，现场确实有打斗的痕迹，但一看就不是玄能，而是，熊，现场到处都是黑熊毛，还有一股浓郁的熊尿味。他找到药农询问，药农说他报的就是熊，姜绰到这里就知道是有人专门在恶心格物院了。

后面大小事很多，但他知道多半都是些闲得没事干的人跑过来踹他们格物院一脚，只是他也不能不接，本来就是箭垛之地，不能再落人口实。

最后那次是陪都府呈过来的案子，龟奴送红倌的路上，红倌忽然从椅轿上倒了下来，随后浑身颤抖，龟奴赶紧走到跟前去看，只见地上的人起初像是蒸发的面团一般开始臌胀，随后浑身发青，紧接着身体缓慢地由内而外撕裂开，裂缝中有浓郁乌红的血液缓慢溢出，龟奴吓得尿了裤子，只是还没等他们喊‘救命’，一道黑影便窜出来拖走了部分尸体。

陪都府按规矩呈给格物院，当时张雀和姜绰正好在陪都府附近，便直接过去了，一开始还以为又是什么‘被踹’的破事，了解了一番才发觉没那么简单。

张雀安排他去找尸体，他自己则去问询龟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