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烈日下的方阵前缓步经过，剧喘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压下呼吸，屏息凝神地垂目，注视着黑色皮靴之上白色军裤的一点鎏金暗扣，晃眼得如同太阳。

“祢中将！”一个人从岔路上追过来，气息不稳，碎步跑着跟在她的身侧，压低了声音汇报，“议会那里质疑您的军需，突击检查的车已经开到基地门口了，请示您拦着还是放进来？”

祢长空步伐不停，连节奏和步幅都没有改变，冷声道：“昨天预约了吗？”

“啊？”那人一愣，“是突击检查，没有预约——”

“拦着。”祢长空终于舍得侧过头施舍给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属下上前一步拦住那人，熟练地赔笑：“崔先生留步……”

直到那一道修长素白却压迫感无限的身影转过出口，训练场上空气氛骤然一松，教练和学员抬手抹了抹不知是太热还是被祢长空压下来的汗，吹哨示意暂时休息。

顾焉急匆匆地从她的办公室转出来，迎面碰上祢长空，立刻站定汇报：“中将！议会车辆和人员已经被拦在基地外，您——”

“我知道了。”她步履匆匆地从他的身边经过，“小顾，你给我分类一下递送过来的终端和纸质资料，不涉及诸星军的你看着回复，敏感问题推起来我审一审。英亚来了吗？”

“来了。就是他牵头。”顾焉立刻说，声音里压着旧年积怨，“我把可以他们请到03待客室。”

03待客室的空气调节系统刚坏，这个天够那群养尊处优的目光短浅之徒喝一壶，祢长空赞许地瞥他一眼：“你让他们进来过去，我去看看。”

顾焉心领神会：“03待客室和周边的监控系统也刚坏了。”

从训练场到03待客室颇有一段距离，祢长空拒绝了属下叫来的车，不急不缓地步行过去，期间终端以半分钟一提示三分钟一响铃的频率狂震，都被她轻描淡写地按掉。

直到将近待客区域，祢长空未语先笑，谁都听得出来那笑容里几分是赔罪几分是幸灾乐祸，一群老东西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后槽牙，听她含着那份欠揍的笑意说：“劳烦几位，不在待客室中静候，竟然还出来迎接我，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英亚先咳了一声，脸上戴着一副八风不动的笑意：“辛苦祢中将，贸然到访，没有打乱贵基地今日的计划吧？”

“说什么贵基地的，诸星军总部为诸星联盟服务，自然首先为诸位服务。”祢长空也笑得滴水不漏，两个人的语句措辞都淡淡的，但就是有某种隐约的硝烟味在03待客室之外的大太阳底下猛地烧起来。

在英亚胁迫的视线中，一个小议员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声线颤抖地问祢长空：“能劳烦祢中将带我们参观一下诸星军总部么？久仰大名……”

“哦，”她的目光在小议员泛白的嘴唇上一停，没有为难的意思，伸手向身后做出邀请的姿态，“诸位请跟我来。”

廊道中的寂静沉默几乎让人窒息，连脚步声都低不可闻，祢长空忽地问：“我方才听负责通传的崔先生说，似乎议会此来还有一些疑问，例如说……质疑诸星军的军需？”

她在议员们有些闪躲又有些强撑的目光中微笑：“比起诸位汇报上去，当作下一次会议的重磅难题，让我再和财政部当堂大吵；私以为在这里将一切都摊明了说，解决起来会更方便一些，大家觉得呢？”

祢长空的话音落下，议员方仍是一片寂静，似乎都在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英亚发话；却突然有一道沉稳的女声响起，她说：“那就如祢中将所说，我们将疑问提出来。上个季度诸星军报预算……”

在她有条不紊的声音中，祢长空抬眼跟随着英亚压不住愤怒和谴责的视线，在有些混乱的议员人群中准确地找到发话的女人。

上一任选举刚进来的，英亚一贯用来展示他的“众生平等”的来自偏远边星的米歇尔，她并不知道这位议员的姓是什么。

祢长空安静地听完她条理清晰的质疑，将诸星军内部负责财政和账务方向的数人叫过来处理，自己将这位恐怕即将痛失英亚庇护的小议员记在心里。

她转过身，将七嘴八舌的嘈杂吵闹全都抛却在身后，正对上下属直直的目光。

祢长空眉头微皱，某种对危险的直觉让她暗中绷紧了肌肉，Enigma信息素延伸成极其轻薄的探测浓度，向下属笼罩而去。

然而那人眼底某种沉重而陌生的情绪只出现在一瞬间，几乎是信息素触及他的时刻，下属一个激灵惊醒，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她。

并没有陌生人的气息，祢长空将信息素收回来，垂着眼睛听身后的声音渐渐平息，诸星军的解释最终占据上风。

后来那种骤然陌生的感觉越来越少，她将自己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一步步拉过来，甚至用最终的标记来确认他们的归属一定、只能、确切地属于她的名号之下。

姚作祟没少替她压下来那些并不利于她名誉的传闻，尽管大部分在她眼中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而且有相当一部分并没有说错。

其实甚至连英亚……她都冒出过干脆标记的念头，然而很快就按住了。

一方面是她下不去手，另一方面是，倘若这么做了，她与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乃至真正倒行逆施的暴君又有何异？

一段时间后发现，想要达成目的的确需要很多非常手段，只是为时已晚。她还没来得及不顾名誉地干脆将英亚杀了，就落到罅隙里。

好在她在那些痛苦的岁月里拉拢过来，信任过也“爱”过的那些人，也算挣扎地接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诸星联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