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的临时宿舍颇为高档,大概宋航舟为她悄悄开了方便之门,单人宿舍还有个小客厅。
祢长空拉开窗帘,终于不是战舰上的模拟星图,早上九点钟光芒耀眼,她眯起眼睛看人造太阳的方位。玻璃窗拉开,外界的风灌进来,算不得多么清新,却非常鲜活。
正对面的宿舍楼外墙喷着一辆跑车,她的窗框上也有油漆的痕迹,只是这个角度看不见自己方画了什么。
她又深呼吸几下,转头越过窗明几净的小客厅,把星星眼的空空卸下来放在茶几上,开门进卧室。
矮床靠着墙角,侧上方悬着一扇大窗;床尾的衣柜敞开着,里面挂着两件工装制服,还有两套休闲风衣裤,散发着洗涤剂的干净香味。
摸爬滚打几天,祢长空早就不能忍受自己身上战舰密闭空间的气味了。她拉上窗帘,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片刻后水声响起,祢长空揉搓着头发,垂着眼睛看自己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很多来源她都淡忘了,只有小腹侧的那一道,相关的记忆仍然浓烈而清晰。
她仍然记得那个昏暗的夜晚,闪烁的霓虹灯清洗掉血肉鲜明的颜色,嘶喊和哭泣在无解的恶意面前只是令他们狂欢的催化剂。
然后极端的愤怒之下,某种灼烫从后颈生发,一路烧遍全身,烧的心尖滚热。
她记得刀尖捅进自己小腹的触感,还有自己反手将它拔出来、捅进别人眉心的时候,血液和组织飞溅出来的样子。
每一秒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三十二个人倒在她的“家”的巷口,她攥紧那把沾着血的长刀,就像骑士提着她的利剑。
后来她只相信冷兵器,因为飞向她眉心的子弹在那一瞬间卡膛,没有在这一瞬间杀了她,这大概成为了很多人的一生之憾。从此后未知的子弹就高悬在她的头顶,随时提醒她,如果不够强,就会永远停在那个夜晚。
失去了母亲和友人的……霓虹灯映照的长夜。
CK01在洗手台上突然哔了一声,然后嗡嗡地运转了数秒,道:“经统计,三年间群聊与私聊信息三万四千余条,近日新消息数百条,方才又有数条新消息来自亲密联系人。您是否需要CK01帮你总结?”
三万四千条消息。
祢长空深吸一口气,思绪回笼,一边冲去泡沫一边问:“最近的消息是谁发的?”
“您的亲密联系人,来自长余,是一张照片。”CK01尽职尽责地汇报,“一张血洗地下研究院的场景。文字:他们说我是你的狗。”
“……”祢长空沉默一下,“也没说错。其他人的消息呢?有没有更有用点的?”
“来自顾焉:你回来了?”
听上去颇像冤魂索命。
“来自姚作祟:一张高脚杯沾着血的照片。”
当时的那滴血已经被祢长空用酒液洗干净了,现在的血是谁的不言而喻。姚作祟这个人一直没变过,现在还是那么……疯。
“来自普维希:一张碎裂的镜子,和一张画着您原来面容的画像。”
“好了CK01,告诉我非亲密联系人有没有什么消息?”祢长空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将自己的头发放进烘干机里,闭上眼睛。
“部分追悼、部分辱骂与部分仰慕与惋惜,剩余的大部分是未将您移除的工作群聊的公共消息。”CK01迅猛地翻完消息,得出结论,“情感浓度非常高,有效信息非常少。”
“辛苦了。”祢长空将半干的头发梳通,穿上休闲装,打着哈欠推开浴室的门。
空空正举着两盘蛋挞往餐桌上送,像模像样地用机械臂挂着围裙,遮住下方空空如也的腿型机械支架。
“主人欢迎用餐!”它高兴地大叫,转身继续从小厨房里端菜上来,难为它从这种小流理台和冰箱里寥寥无几的存货中竟然能变出一桌子称得上丰富的菜色。
这顿午餐吃得太早,好在祢长空醒来后除了一杯酒和一块蛋糕什么也没吃,胃口正好,一边听CK01总结汇报一边缓慢进食,也吃得七七八八。
她放下勺筷,空空立刻端走瓷盘开始清洗。
祢长空托着腮发了一下呆,开始调动自己的信息素。
原本这种东西应当是自己生成、自给自足,但可能在罅隙里待得太久,腺体太长时间丧失循环的能力,一时间学不会自己释放。
还有一种可能……异种王族在她的体内留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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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士,请。”侍者看过她的徽章,伸手为祢长空拉开向下的通道门。
“红火”的地面层是普通的酒吧,镭射光球色彩迷离,卡座与吧台边靠着形形色色的人。祢长空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自己下颌的屏蔽芯片,向侍者微微一笑,踏入向下的通道。
先是一阵冷风迎面扑来,灌得她上衣卷起,又被轻轻压下来。
距离九点的开场时间还有几十分钟,但四周坐席上已经零零落落地坐了不少人。相隔一定的角度还高高地举起一个贵宾观演包厢,四面八方地围绕着中央低洼的擂台,如同全景监狱。
她跟着侍者原先的指引走向擂台侧,进入工作人员出入的小门。休息室与贵宾室都在台后狭长的通道中,灯光昏暗,地毯吸收所有脚步声,显得寂静非常。
铁架上挂着许多件员工制服,各种码数的都有,不知道洗了没有。祢长空挑了一件看上去最干净的外套披在身上,突然廊道中传来砰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