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不由分说,一进房便将门反锁。
墙壁的窗户窄小透光,在关灯的昏暗室内,变成唯一的光源。淡淡日光照在明钺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薄汗映照成清晨的露珠。
朝生将明钺按坐在床边,双眼静静看着他的脸,余光却落在房门和墙角处。
果不其然,那有伪装触手的痕迹,它像是一根纤细的藤蔓,攀附在门脊上。
那么,戏只能接着演了。
朝生将嘴唇轻轻放在明钺的脖子上,才一下,明钺的喉结微微滚动,两下,他手臂的肌肉渐渐绷紧,第三下,他忽地紧紧抓住朝生的胳膊。
明明积攒了很多力气,却是轻轻推开:“朝生,我们这样是不是——”
耳尖泛红,眼角含笑,却全都在看清朝生脸的那一刻凝滞住。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表情,也没有动情。
明钺只一瞬间就明白了。
他低下头,将脸和所有情绪埋在朝生的脖子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秘密声音说道:“你说吧,需要做什么?”
朝生环抱住明钺,嘴唇压在他的耳边,吐出的气息是温热的,言语却是冰冷的:“房子有监听,洗手间安全,导出机器猫身上掌纹。”
“在哪。”
“我身上。”
于是,明钺这才抬起头,眼中仍带着笑,却多了几分朝生看不懂的悲伤。
他的动作有几分犹豫,最终却还是在朝生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再然后,两人什么都没有说,只假装着坐到床上,再假装盖上被子,一同陷入黑暗之中。
被子像是一层脆弱的屏障,营造出一个虚假安全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她们做着自己的交换。
朝生将怀中机器猫掏出来,转交到明钺手中,明钺随即将它塞进自己的怀中。
“我们先去洗一下。”交接完毕,朝生才掀开被子说道。
“好。”
两人再次牵着手,进了卧室的洗手间。
确认里面没有任何触手的踪迹后,朝生才让明钺开始进行掌纹提取。
有了之前在风沙海的提取经验,这一次的操作进程很快,掌纹提取到块百分之八十的时候,明钺才想起来问:“朝生,这个掌纹是哪里的?你是已经有计划了吗?”
原本就没打算告诉明钺实情,况且后续他也不会跟她走,所以朝生只说了句:“你不用知道。”
明钺手中动作顿时有一瞬间僵硬,但脸上仍挂着笑,就像毫不在意一般:“好。”
不知道这笑的意味,朝生只将他的反应一一记录下来,暗自加多一分对明钺的怀疑。
过了两分钟,掌纹提取完全结束。明钺将掌纹导出给朝生,又把咪咪放到朝生怀里,跟着便要删除自己身份环上的掌纹,朝生却阻止了他:“你先备一份,后续可能要用。”
“好。”
于是,明钺起身就要离开洗手间,朝生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事情都做完了,得出去了吧?”
“可在监听的人看来,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明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那你打算——”
“你把上衣脱了。”
“……”
明钺的耳朵顿时肉眼可见地红起来,原本有些沉默的表情也瞬间变得丰富了些:“你……确定?”
朝生:“……”
这有什么需要确定的?
明钺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得乖乖脱去了上衣。瓷白的肌体顿时暴露在暖白灯光下,像是润白的珍珠让人挪不开视线。
朝生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睛,随即转过身,牵起明钺的手:“走吧。”
于是,明钺乖乖跟了出去。
昏暗的房间让人看不清东西,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两人一同钻进被子里,双目在黑暗中对视,像是隔着无尽宇宙的星星。
什么都不能做,却又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做。
朝生想,多少还是得装出点动静,只是她正要起身,明钺却拦住了她。
“还是我来吧。”
浅浅的低语落在耳边,随即便是轻颤的喃咛,像是夏日的雨,带着被青草浸湿潮气。
雨声,哭声。
忽然间,朝生想起来一件事。
小时候,她们也曾像这样躲在被子里过。
那一天,生物能发电机器出现了问题,所有积云都聚集到都华区,天像是破了个窟窿,任由倾盆的雨浇灭人世间所有灯火。
父母都病着,明钺经常住在医院里,她则是偶尔。
医院没有电,乱作一团,死了很多人,走廊上到处都是盖着白布的尸体,空气里散发出腐臭的味道。好在由于是重点关注对象,她和明钺的父母都没有事。
但病患被临时转移,家属却没人顾得上,哥哥和姐姐都被紧急叫去处理停电的事,她便只能在黑暗的病区大楼四处游荡。
想起妈妈之前交代过的礼尚往来,朝生准备去找送过她糖果的明钺。
但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最后,她想起医院的主任提供的小休息室,那是她和明钺常去的地方。
在那里,她找到了他。
明钺躲在黑暗的沙发中,头埋在臂弯里,低声哭泣着,连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朝生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他才吓一大跳地抬起头,不过错愕的双眼在见到来人后,随即恢复之前的委屈,泪光闪烁:“我……”
“你为什么哭?”朝生又戳了戳明钺冰凉的手臂,“你怕黑吗?”
“不…..怕……”
“你怕鬼吗?”
“不…..怕……”
“你饿了吗?”朝生掏出了怀里带给他的小蛋糕。
“我……我…..也不饿。”但明钺还是接过蛋糕,揣到怀里。
“那你为什么哭?”
“我……”明钺看了眼门口方向,盖尸体的白布如同幽灵般在碎裂窗户口随风飘摇,他当即近乎崩溃地喊出声,“我……我怕死人!”
回头看走廊,不过是一张张盖着尸体的床,一个个没有呼吸的人,朝生明明觉得这些没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好像能感受明钺的害怕。
啪嗒一声,她将休息室的门关上,扯过床上的被子将两人裹住。雨声还有黑暗的幽静都被隔绝在潮湿被单外,两个人紧挨着,只能听见彼此心脏砰砰跳动。
明钺看不清朝生的眼睛,却一直望着她:“你……”
朝生能看清明钺的眼睛,注意力却落在他鼻尖红色小痣上,指尖也不自觉点上去:“现在,不怕了吧。”
“你还怕死人吗?”
隐绰的日光照亮两人四目相对的眼睛,面对朝生突如其来的提问,明钺睁大双眼呆楞住,嘴中的轻吟也随之停止,只有喉结轻轻滚动,欲言又止。
朝生歪了下脑袋:“?”
明钺这才勾起嘴角,就像忽然想起什么,自嘲地说道:“不怕了,早不怕了。”
他的目光落到身份环上,似乎是觉得差不多够时间,随即起身下床,捡起行李箱中的衣服便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却用很轻微的声音喃喃道:“从你们离开我开始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