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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末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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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礼三十五年春,周苗长了一颗末牙,在搬完家的第一天吃晚饭时发现的。

上午任齐礼走后周苗便发觉右上方的牙龈有些酸痛,当时只以为是上火,直到晚上吃饭时咬到了脸颊肉才发觉似乎是多了颗牙,以前却全然未发觉。

末牙来的不是时候,近来周苗烦心事颇多,万寿节临期,公务愈发繁忙,任齐礼晚间偶尔会来,但周苗自身自顾不暇也没空去管任齐礼的事情,禁军与中书省交集甚少,两人在朝上朝下不过点头之交,倒也不会引人怀疑。公务堆叠,又因牙龈酸痛在办公时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力,效率低下便只能磨时间。以前和周实晞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若是睡得晚了便会影响到周实晞休息,每日虽然繁忙但睡眠还算规律,现下不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后周苗的作息便完全乱了套,身体状况急转直下。

某日晚上正办公,忽的觉得胸口闷痛,起身想去屋外透透气,刚起身觉得一阵眩晕,随即又跌回椅子,屏风外首守夜的书童听见闷响被惊醒,绕进屏风就看见周苗趴在书案上,以为是睡着了,欲上前叫周苗去床上睡。

书童步轻,却意外间撞到了书案边的书篓,书篓在地上沉闷的移动一下,惊醒了趴在桌上的周苗。周苗转过头盯着那书童,眼神中带着防备令人发寒,书童腿一软便跪倒了地上,发出咚的声响。

周苗看清来人,轻轻送出一口气,起身将人扶起便温声问道:“你跪我作甚?”

书童迅速的将手抽出,略带惊恐地回到:“小、小的不是有意要吵大人休息的,还请大人……”

书童还未将话说完,便听书房门口有人到来的脚步声,那人在门前站定便道:“大人,有客来访,郡主已然歇下,小的便来找您了。”

中春,天气正凉爽,书房没有关门,周实晞白日里怕周苗夜里招了风才让下人安置了扇屏风,门口的声音没有阻挡的飘进周苗的耳朵,周苗习惯性的转头向屏风的方向道:“快三更了,来者何人?”

“好像是……武侍郎家的公子。”

“武越?”

周苗低声呢喃,停顿一霎又道:“你去与武公子说,让他在客堂等着,再与厨房说烧上水,给武公子泡上茶。”

武至的事情发生后,武越表面上没有受到牵连,实际上却已经许久没有露面,他的位置早在段又与柳霁升迁的第二天便被隋熹顶上,今日前来怕是有什么要事相商。周苗揉了揉酸痛的牙龈,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下衣冠,便往客堂走去。

周苗到了客堂,由远及近,将武越的动作尽收眼底,客堂内,武越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茶杯,却并未饮用,显然心事重重,见周苗前来,立刻起身,杯中的热茶随动作的幅度溅出些许,烫到了自己的手。

“武公子深夜前来所为何事?”客堂很大,周苗坐在武越对面,并不靠近,武越久久的不开口,周苗轻抿下唇低头靠在椅背上微不可察的叹口气。

周苗迟迟没有动作,武越也如被定住了般沉默的站在客堂一侧,直到冷风灌入周苗咳嗽几声武越才坐回椅子。

“周兄。”武越似是许久未与人交谈,嗓音干涩粗糙,全然失去了曾经的活力一般,“周舍人知道我来做什么。”

周苗又轻咳一声,抬眼看着眼前的人——武越的下巴上长出了些胡茬,眼底也有些许青紫,可见这半个月的难捱。周苗舔舐下那颗刚冒尖的末牙,嗓子中溢出一声“嗯”,将尾音拖得很长,直至这个音节结束才问出:“我应该知道吗?”

半个月,除了那日武至下台与次日上朝时的那封授令文书,关于周苗升迁的事情便全无音信,陈吴青若是想要中书侍郎的位置,现下周苗根基未固,此刻行事定是最方便的,他不可能毫无动作,在舍人院中武越是最大的突破口。

陈吴青定然同武越见过了。

周苗想着,便见武越逼近,阴影覆盖住周苗。周苗抬头,看见的便是武越的眼睛——那双眼中布满血丝。武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周兄,陈吴青他不会放过你的,他让我来劝你识些时务,把中书侍郎的位置让出来,否则……”武越的话戛然而止,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周苗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笑起来,那笑不达眼底,令人惊惶。周苗缓缓站起身,与武越对视着道:“武兄,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也知道这官场上的规矩,这位置岂是他说让就能让的?况且,我也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不是?”

武越似乎没想到周苗会如此强硬,愣了一下,又听周苗缓缓道:“我自问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陈兄若真要无端生事我也不会怕他。况且此事也不是你我他三人说了算。”

武越没有接着周苗的话,只是盯着地面许久,咬咬牙重声问出:“你是不是把周苗杀了?”

周苗的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很轻的蹙起后迅速解开,笑容又变得更大了些:“武大人是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不是周苗。”武越的眼中出现几点清明,不过一会便将那分清明又敛回眼底,“三十一年科举,发解试之前我从未听说过你。”

周苗等武越说完,缓声道:“武大人少时是太子伴读,未参与科举便入中书省工作,应是不知发解试后各地举子应向尚书省礼部呈交解状与家状?家状上详载三代,我若不是周苗,还能是谁呢?”

“可是……”武越依旧没有说完话,他在思索。

客堂中恢复了安静,火焰舔舐着烛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周苗将逃出发带的头发别回耳后,又缓缓坐回椅子。

“可是以任佐卿的人脉,给你放个假身份也不是全无可能……”武越终于说话了,但是底气与方才相比却减少不少,“更何况他那会刚死了儿子,把你当亲——”

“武步远,你放尊重些。”周苗这会没有等武越说完话便直接打断,“任先生官职在你之上,又是你的长辈,方才那番话你敢同你爹说吗?”

“你急什么?”武越脸上浮现出一抹恼羞成怒的红色,又梗着脖子道,“我不过是合理推测,你如此激动,莫非是做贼心虚?”

周苗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盯着武越道:“武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周苗自问没有得罪过您,岂容您这般污蔑?你若真有证据便拿出来,若是没有,就请闭上你的嘴。”

“周苗!”武越大吼一声,他看见周苗又皱起眉头,猛地站起身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吗?”

“当年任璞执跳下水救得不正是你?你害死了任璞执,你以为我会忘了你、任佐卿会放过你?任佐卿的那些手段现下没有被陛下查出来,你再往上升可就不一定了,他是想害死你!”武越字字铿锵,越说越急迫,最后说完甚至喘息不止。

周苗盯着眼前的武越,心中有无数话想说却忽而听见客堂的角落有声响发出,回头看发现是那日在院中端香炉的侍女,一切的气便又憋了回去:“武大人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你再装!”武越暴怒道,“周苗,过两日万寿节,今夜陛下特召我入宫,让我明日便回中书省工作,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我看你能装到几时!”

武越说罢,周苗并没有接话,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扯着嘴角发出一声似讥似讽的笑:“武大人,舍人院哪里还有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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