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宴席摆的奇怪,不知道的还以为周苗是客人,隋氏那两人才是府中的亲人。任齐礼腹诽着,拾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拌萝卜放在口中咀嚼。
方才宴席一直未正式开始,一来是众人一直围着周苗,周老爷不好说那些场面话,二来是现下宴席上除去本家的周苗还有两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二位都没有动筷子,没有人敢开始。
现下众人总算离了周苗,任齐礼也似是耐不住性子了,于是在牙齿与萝卜合在一起发出的脆响中周老爷随意说了几句,众人便低下头吃了起来。
这种家宴不会给人好好吃饭的时间不会太长,方才是周苗,现下便是隋宴、偶尔还有人来找任齐礼。周苗看着觥筹交错,指尖抵着酒杯的边缘转啊转。
周苗没什么胃口,半个时辰前他刚和林添卜在栖宴楼喝了不少浓茶,现下人一多那浓茶便随着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的向上顶,似是马上就要从胃中逃脱;头疼不是骗人,在街上走着,吹吹冷风便忘了,现下却越发分明。
任齐礼大概知道周苗让他跟着是什么意,但到底是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面,不如对面的隋宴得心应手,等从人群中抽出身时转头才见周苗皱着眉,浑身汗涔涔的扶着桌子。
方才与周苗表现得颇为亲近的几人现在也和隋宴表现得极为亲近,没人注意到周苗的状况。
堂中很吵,任齐礼怕周苗听不见便凑得很近,轻声问周苗如何。
周苗回头,对上的是任齐礼的眼睛,但耳边乱哄哄的,什么也听不清,又赶巧在此时周夫人走到任齐礼桌案前,摆着谄媚的笑,看着任齐礼凑着看周苗,笑容更大了些,大声道:“任大人喜欢我这儿子的脸?”
莫名其妙。
任齐礼想装作没听见,却又听周夫人道:“我家这小四啊,没什么长处,就是脸长的好看,随了他娘。”
周夫人这话说的大声,周围混杂的声音忽的停了,只剩下耳边的尖锐还在不停地响,周苗抓紧桌延,没想到这人竟会今夜突然提起这事,也没想到她竟会在隋宴和任齐礼面前说出这个被她视作丑闻的事情。
任齐礼不知道周夫人是什么意思,只好转过头看向周夫人,周夫人低垂着眉眼,手中捏着酒杯道:“公子有所不知,小四他还有个妹妹,可像小四了,长的也是一绝,若是公子喜欢我家小四这张脸……”
剩下的话不言而喻,任齐礼不知如何处理,却听身侧的周苗忽的站起,将桌案都往前推了几寸:“母亲,实晞的户籍现下与儿子的在一处,与小任大人门不当户不对,怕是配不上小任大人。”
“哎呀你看你这小子,只要任公子喜欢,户籍哪里是问题?”
周苗不知道这是谁的主义,但明白周夫人这是成心要让周府与任府结下这个姻亲关系好让她的孩子平步青云。周苗并不想周实晞同周府有任何交集,心中火烧的急,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管家昨日专门与周苗说,今日让周苗将瞳色遮盖,周苗没有向眼睛中滴药,但此刻竟有些眼花。
若今日来的不是任齐礼呢?
今日只要有人注意周苗的脸,周夫人便可以引出周实晞这个“丑闻”。
周夫人哪里在意自己的孩子能不能平步青云?她只是想将周实晞给甩出去!
周苗意识到这点心中的火更旺,人怎么可以蠢成这样!
若是注意到他的是周大周二的那些公子哥朋友呢?若是注意道他的是翰林院的某个老鳏夫呢!周夫人也要将周实晞送去吗?
周苗的呼吸越发粗重,他不敢去想这个事情:若是这些假设成立,“父母之命”该如何让周实晞反抗?他该怎么向周实晞交代,怎么向禤家解释!
周苗听不见外面的声音,脑中混乱非常,他看见任齐礼站着,手边的酒杯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周苗将空气重重的抽进肺里,又慢慢吐出,眼前清明些,身体不受控的颤抖着,却仍哑着嗓子道:“母亲,任大人不能和实晞在一起。”
这话说出来将周苗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在周夫人问为什么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似的上前,将任齐礼拉偏,对着任齐礼的唇亲了上去。
“因为真正心怀不轨的人是我。我一直在勾引任大人,也收了任大人的耳珠,还望母亲放过任大人与实晞。”四片唇瓣一贴即分,周苗又去牵任齐礼的手,任齐礼没有躲,紧紧的回握住周苗的手。
四周总算安静了,就连聒噪的耳鸣声也得到了审判。周苗看见周夫人大惊失色的倒地,就在快要摔倒时被周操涌扶住,周操涌颤着手指指着周苗,口中却只吐出两个字:“孽障。”
周苗忽的咧开嘴笑了,嗓子却像被棉花堵住一样吐不出任何话语,也咽不下稀薄的空气。
周遭又变得乱哄哄的,周苗听见有人在大叫,似乎是当时尚在翰林院任职时想将妹妹嫁与周苗的一个官员。
不择手段、身世不明,现在又坐实了龙阳之癖,这个烂名声在翰林院算是彻底毁了。
周苗想着,有些失神的看着地,便听身边的人忽的道:“周先生还是要好好给家内上上课,信口胡说死后可是怕会下拔舌地狱。”
那声音很生硬,似是生气了,但是周苗无暇去管,他虽仍然站着,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心口也发闷,就像几日前的夜里,但更像杀死周濋的那日。
怕是要疯了。
周苗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眼前忽的清明了,任齐礼已经将他拉出了正堂,鼻下有温热涌出,用空着的手去触,果然是血,嘴里也有一股血腥味。
“小任大人。”周苗轻声唤了任齐礼一声,任齐礼停下、松开手、回身,便见周苗如脱力一般弯下腰扶着膝。
这是去客房的路,周苗认得,他那日与隋宴演戏时去隋宴屋中走的也是这条路。
“对不住小任大人,给你的名声也毁了。”周苗说着闭了闭眼,似是有些难堪,“但是我不想实晞嫁给她不喜欢的人。”
他方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疯,还拉任齐礼下水,任齐礼是生气了吧。
周苗想着,却听见任齐礼只说了一句:“周渺,你又流鼻血了。”
任齐礼感觉这会该这么叫周苗,而不是周苗这个空洞的名字。
周苗张张嘴,用手背将鼻孔堵住,又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