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人院这个月在翰林院当值的是陈吴青,一个在中书舍人的位置上兢兢业业干了九年的老官,与武越一众并不交心,也不甚相熟。
老实本分的人可以干到这样的职位已然算是能干,但越是这种人便越难同他讲情。
任齐礼下午要去大理寺中审陈三明,便将为周苗调值之事交于分辉,分辉在翰林院找到陈吴青,因陈吴青一句“于矩不可”在翰林院与中书省两头跑,来回跑三趟终于给事情办了下来。
分辉将事情好容易办下来,陈吴青又让分辉去舍人院将周苗叫来,把手头上的工作与周苗当面对接完再回舍人院。
分辉家中是商户,不能科考,但家中指望他有出息便早早将他过继到任家,后来任齐礼去了嵘北,任佐卿也是将分辉当做亲儿子养,每日是马车送迎,今日来回跑有些累了,好在事办妥了便不着急,答应了陈吴青后便慢慢悠悠的往中书省走,到了舍人院门口却不见周苗,一问才知周苗方才被个小太监叫走,说是陛下寻他。
现下分辉总算明白为何会传出舍人院与翰林院中人只要一到陈吴青当值时都会退避三舍的传闻了,此职本是为了贯通翰林院与中书省,应当变通些,但这人虽是当年科举第三甲,却太和规矩,并不通达,如此如何能使人方便?
但现在悟出什么样的道理都晚了些,陛下将周苗叫了去,今日到也不用再拉着周苗去换职了,分辉重重叹口气,一时不知是轻松还是疲乏。
陛下召见周苗一事在舍人院已是见怪不怪,毕竟周苗现下说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都不为过,只是不知是分辉的错觉还是真的,将此事告知翰林院的陈吴青时,一向好脾气的陈吴青眼中划过的竟是几分鄙夷,但那样的神情也只是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冲分辉笑笑,道一声知道了。
分辉若无正当理由在宫城南逗留时间不可超过一个时辰,于是没心思多想,得到陈吴青一声“知道了”的答复后便转身匆匆回禁苑,到了禁苑却听闻任齐礼也入了宫。
…
烨帝今日身体不适,早早便下了朝,也不处理官员向上乘的奏折,方才将周苗叫来解闷,现下正靠在榻上的方桌上,看周苗与曹怵下棋。
周苗不擅棋术,下了两盘接连败北,人却不见丝毫气恼,仍认真的看着棋局,曹怵见周苗如此便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对周苗的态度颇为满意。
烨帝在一旁瞧着,心中暗自思量,这周苗虽棋艺不精,但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倒是难得,竟与周渺真有几分相似。
想到周渺,烨帝心中莫名的生出些叹惋。
他并不确信周苗便是那双子中的周澜,但周渺确实是个可塑之才,当时在宫中的表现也并不像会杀人。
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为何,烨帝仍看着周苗与曹怵,恍惚间却看成了陈三明与周渺,忽的瞥到周苗宽大袖中藏匿的一抹白色,竟如哄孩子般问道:“好小腕处之伤,是与添彧同那猫玩时伤的?”
周苗闻言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将袖子往下拽了拽,恭敬答道:“回陛下,此伤是臣方中午时不小心磕到的,并非被猫所伤。”
烨帝被周苗一个“臣”拉回思绪,关怀几句便让周苗坐下继续同曹怵下棋,自己的思绪却不由飘远。
周渺故时应是十五六岁,并不称臣。
那孩子开蒙早些,学的一手好字,在宫中应烨帝的要求一直模仿着岭南人写字的习惯给南岭的部落写信,那时烨帝见此子有为官之才,便问周渺愿不愿意在门下省任职,周渺却思索片刻后道不愿意。
那时的周渺时如何说的?
烨帝的记忆飘回几年前,周渺的回答犹在耳畔:“好小愿为陛下分忧,也盼入仕为官,但志不在门下,还望陛下成全。”
烨帝听后大笑,只道周渺这小子还挑上了,便问周渺想去何处为官,这个问题周渺想了很久,如何回答的烨帝已经忘了,也不愿再想,于是叫身边的小太监为他揉太阳穴,不知过了多久,便听门口侍卫来报——任齐礼求见。
烨帝听是任齐礼,不由眉心微蹙,却还是让人进来,任齐礼进入后直挺的跪在屏风前,隐约看见屏风后应是四人,朗声道:“昨夜臣入宫同陛下所说之事,臣已与大理寺之人审查明了,请陛下屏退闲杂人等。”
烨帝没有屏退任何人,直接让任齐礼说,任齐礼重重叩首,道:“臣今日在大理寺中对那明懿方丈进行审问,审问得知,那明懿俗家姓名乃为陈三明。”
任齐礼听见屏风内传来棋子落地的声响,又听见烨帝重重咳嗽一声,心中忽的紧绷,却见烨帝从屏风后走出,站在自己面前道:“任卿可知陈三明谁?”
“臣大概知道。”任齐礼思索着回答道,“正因臣知道,因此才审完后便速速赶入宫中与陛下说明此事。”
“那任爱卿便说说,还审出了什么?”烨帝的声音从屏风外传入曹怵的耳中,曹怵“哒”一声将黑子补在了气口上,吃下两字,却见周苗从容不惑,在一个空处放下一刻滚圆的白子,曹怵心下一惊,补棋,又被周苗追着堵,下的狼狈,便无暇去听屏风外的声音,却见周苗在快赢时从棋篓中掏出两颗白棋,轻放在了棋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