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苗写着,思绪忽然飘到了皇帝提出要将边沙镇的将军与指挥使回京时,也是如此天气,太阳很大,屋里却很冷,阳光照在桌上,周苗看不清自己在纸张上写的字,但貌似正是那篇文章被中书令采纳,修修改改呈递给了皇帝,最终被曹公公交到任齐礼与李姚的手里。
出神间,周苗手中的笔不由停顿,墨水滴到纸张,晕出一片乌黑,遮盖住本身的文字,直到身边人提醒,周苗才回过神,换了张纸,认真的誊抄一遍。
周苗来的晚,尚未将武越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完就到了未时。
四人起身,准备歇息,看周苗脸颊红红,分明是还未退烧,却仍笔直的坐着,握着笔,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放在了侧案。
没人上去劝,在他们眼中的周苗没有家族的扶持,又自己拉扯着妹妹,因此丝毫不敢歇息,从来是吊着一口气就好,若是哪天周苗真的死在了舍人院,即使是同僚也只会感叹一句天妒英才。
但今日有些许不同——能管得住周苗的来了。
四人站在院内,一个有力的声音传入了舍人院。
那声音大喊着“周幼枝”,由远及近,周苗听了,迅速将笔放在笔架上,顾不得没有洗净的笔是否会随墨水变干,立马站了起来。
走到院中,周苗就见任佐卿站在院门口,后面还跟着个武越。
周苗的表情滞了一瞬,反应过来应是武越去了翰林院任佐卿问什么他便答什么将自己卖了,看着武越瘪嘴,被任佐卿逮个正着。
“怎么了周苗,你还想训人家武越不成?不是人家和我说你又来宫里了我还以为你能老老实实的回家呆着呢!”任佐卿有些激动,失了方寸,丝毫不似平常为人儒雅。
周苗自知理亏,也不还嘴,于是二十二岁的正处于青年的周大人被他四十七岁的先生拽着耳朵就离了舍人院。
…
“小苗,你可知陛下给齐礼了个什么官职?”上了马车,任佐卿让车夫走小道回府,转头问周苗,却看见周苗倚在车厢上闭着眼,呼吸沉重,仿佛又睡了过去。
任佐卿去摸周苗的额,周苗猛地睁眼去抓那只手,反应过来是任佐卿又立马放开,低头道歉,任佐卿摆摆手,示意没事,便问周苗有没有听见自己问的什么。
周苗掀开车帘,见车子没在大路上走才说道:“前些日子中书省尚未得到指令,依李姚死前中书省所拟的诏令零散拼凑,陛下给小任大人的是个花架子护军,这明显是忌惮于他如今在军中的威望。但是如今李姚死了,中书省在重新拟诏,学生还没有接到指令。”
任佐卿听了周苗的话,攥紧了拳,沉声道:“小苗,阿礼的大哥死得早,无论如何我都得让这个小儿子活着。”
任佐卿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他二十一岁所出,与周苗一般大,叫任其乐,在数年前病故,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一向对学生严格的助臣先生开始关心起学生的身体,尤其怕哪个小辈再同当年的任其乐般死去。
任其乐文采出众,在京中小辈中极具盛名,若是当年没有落水,兴礼三十一年的春闱,状元究竟是谁也不一定。
一想到死去的大儿子,任佐卿沉默了,许久不发一言,周苗抿着嘴,一会才说话:“老师,您也知道,阿礼一直以为璞执是因我而死。”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周苗将手指抵在太阳穴。
周苗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了那年任齐礼回康都时,隔着烂漫的杏花看见了任齐礼,他以为任齐礼会像从前一样向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受欺负,但是任齐礼并没有,直到马车都走了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任齐礼回来了。
是因为还在怨恨自己吧。
马车停下,青年按了按太阳穴,将车帘掀开,便见周实晞站在车厢旁,任齐礼也站在府前,抱着双臂朝马车这边看。